乔瓦尼把表盖合上。
“上马。”
丹多洛把文德克斯抱上白马，白马打了个响鼻，耳朵往后背。孩子的脚还是光的，脚趾头勾着那块缠在马镫上的布，冻得发紫。
“回去以后给他煮姜汤。”乔瓦尼翻身上马，一只手揽住孩子的腰，另一只手抓着缰绳，“别加蜂蜜，他咳嗽。”
白马往山口里退。
退了三十步，乔瓦尼勒马回头。
谷道口外，那片灰白的雪原上，黑线已经从地平线上涌出来了。
前排是骑兵。密的，像一面墙往前推。后排的旗还看不清，只看见杆子在雪雾里一晃一晃。
“走。”
白马转身，沿着谷道往西。
谷道两边的崖壁往上收，越走越窄，越走越暗。雪从崖顶上往下落，落在马背上，落在孩子的头发上。
文德克斯两只手抓着马鬃，止不住的抖。
….
汉斯站在北侧坡的炮位上方，往东看。
第一波骑兵已经进了谷道。
前头是散骑，三五成群，马跑得不快，边跑边往两边看。有的弓在手上，有的弓还挂在背上。
汉斯蹲下来，把一根草叼在嘴里。
“多少？”
梅奥举着铜管子，趴在旁边的石头后头。
“前头五十来骑。后面……看不到头。”
“看不到头好。人越多，越挤。越挤，越好打。”
梅奥把铜管子放下来，擦了擦镜片上的雪水。
“将军，绊马索在哪儿？”
“前头二百步。两道。第一道是麻绳，第二道是铁丝。”
“铁丝？”
“军械所新出的。比拇指细，拉直了贴地面，雪一盖什么都看不见。”
梅奥吸了一口凉气。
“地雷呢？”
“在两道绊马索中间。陶罐装的，一罐半斤黑药，外头裹铁渣和碎石。埋了三百个。”
“怎么引？”
汉斯从嘴里把草拿出来，指了指对面南侧坡上一个不起眼的土包。
“那儿。一根主绳，连着三十根支绳，支绳连着引信。主绳一拽，三十个一起炸。炸完了换第二组。”
“谁拽？”
“扎伦巴的人。”
梅奥往南侧坡看了一眼。土包后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雪和几根枯树枝。
“波兰人干这个？”
“波兰人恨鞑靼人，恨的人手不抖。”
彼得从炮架后面探出脑袋：“将军，他们进来了。”
汉斯站起来。
谷道里，散骑过了第一道弯，后面的大队跟上来了。
马挤马，人挤人。谷道最窄的地方只有十九步，四十骑并排，肩膀擦着肩膀。
后面的还在往里涌。
“等。”
“将军——”
“等。”
汉斯把那根草重新叼回嘴里，两只手插在腰带里。
谷道里的马蹄声越来越密。前头的骑兵已经过了第一道绊马索的位置。麻绳还没拉发，埋在雪下面。
他在等后面的。
等队伍中段那一坨最厚的肉进来。
“前锋过了多少？”
“六百。”梅奥数着，“八百……一千……”
“后面的旗呢？”
“看见了。黑的，狼头。”
别儿迪别的大纛。
“还有呢？”
“九足白旄……在狼头后面二十步。”
汉斯把草吐了。
“拉。”
……
南侧坡，土包后面。
扎伦巴捏着一根粗麻绳，绳子从土里穿出来，穿过三十步的雪地，分成三十根细支绳，每一根的末端连着一个埋在地下的陶罐。
“拉！”
扎伦巴两只手一较劲，麻绳绷直了。
谷道正中间，雪面鼓了三十个包。
然后炸了。
三十个陶罐同时开花。半斤黑药把铁渣和碎石往四面八方泼，泼在马的肚子上，泼在人的脸上。
前头那一段，整齐的骑兵队列被炸成了三截。
断口上全是倒下的马和翻滚的人。有匹马的前腿被铁渣打断了，膝盖往后折，马身子往前栽，骑手从鞍上飞出去，撞在崖壁上，滑下来，不动了。
还没等烟散，第一道绊马索拉发了。
麻绳从雪底下弹起来，绷在马腿高度。
前排那一排骑兵正往前冲，冲到绳上，前腿一挂，整匹马往前翻。翻过去的时候骑手还抓着缰绳，被马身子压在底下。
后面的马收不住蹄子，踩上去。
第二道。
铁丝。
铁丝比麻绳低，贴着地面，雪盖着看不见。
马腿碰上去的时候铁丝直接切进了马的前蹄腕子。
一匹枣红马的右前腿从蹄腕处断了，血从断口往外喷了三尺远。马往右倒，压在旁边一匹灰马身上，灰马也倒了，两匹马在地上绞成一团。
谷道里的队形彻底断了。
前面的被绊马索和地雷割成碎片，后面的还在往里挤，中间那一段堆满了倒地的马和人，堆成了一道肉墙。
别儿迪别的黑狼头大纛在肉墙后面晃了两下，停住了。
后队的百户长们开始嘶吼。
“弓！弓！”
“抛射！往两边打！”
蒙古强弓从马背上举起来，一排一排，角度往上挑，四十五度，对着两侧高坡。
箭雨升空。
一千支，两千支。
黑色的箭从谷底往上飞，飞到最高点的时候在空中拐了个弯，往下扎。
扎在北侧坡的土木胸墙上。
胸墙是三层原木垒的，外面糊着湿泥，泥冻了以后硬得跟石头一样。箭头扎进去半寸，卡住了。
胸墙后面，联军步兵蹲成一排，盾牌架在木头上，脑袋缩在盾底下。
有几支箭从胸墙和盾牌的缝隙里钻进来。
一个德意志火枪手的肩膀上插了一支，他往后靠了一下，旁边的人把他拽倒在地，拔箭，拿布按住。
“压低！全都压低！”
第二轮箭雨落下来。
还是扎在胸墙上。扎在盾牌上。扎在泥上。
从谷底往上射，仰角太大，箭到了高坡上已经是强弩之末。
打不透三层原木。
汉斯的手往下一劈。
“炮。”
四十门三磅野战炮同时开火。
二十门在北坡，二十门在南坡。炮口对着谷道正中，交叉射界的焦点，就在那条十九步宽的喉咙上。
霰弹筒在炮膛里被火药顶出去，筒壁在出膛的瞬间裂开，数不清的铅弹和铁渣散成一把扇子。
两把扇子从两边对扇。
谷道里那一段，从东到西八十步，被扇子扫过。
铅弹打穿锁子甲就跟戳纸一样。
一个骑手的半边胸口被铁渣撕开了，露出里面红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然后从马上滑下去。
马也在倒。
一匹黑马的脖子被三颗铅弹同时打中，脖子上喷出三股血，马往前跑了五步，前腿一软，整个身子犁在泥里，犁出一道沟，沟里全是血和融雪混成的暗红色。
第一轮炮停。
四十息。
装药。
塞子。
捅实。
点火。
第二轮。
还是霰弹。
这一轮打的是第一轮没打到的后半段——地雷和绊马索后面那一坨正在往前挤的人。
他们还在挤。
后面的不知道前面成了什么样，还在推。推到肉墙跟前，翻过去，翻到炮口正前方。
铅弹把他们从肉墙上扫下来。
第三轮。
实心弹。
三磅的铁球从炮口出去，在谷道里弹跳。弹一下，砸一群人，一直弹到动能耗尽，滚在泥里，冒着热气。
三轮打完，炮身发烫。
炮手们拿湿麻布往炮管上搭，白汽蹿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汉斯站在坡沿上，往下看。
谷道里的烟还没散。灰白的，混着硝烟和血腥气，堵在崖壁之间，风吹不动。
“炮停。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