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字: 大 中 小
关灯 护眼
笔趣阁 > 纯坏种,中世纪修道院的院长大人 > 第44章 羊羔

第44章 羊羔

    别儿迪别站着没动。


    他左手按在短刀鞘上,右手垂着,腰后还别着把长的。八角耳环在风里晃,晃得响。


    “三千。”他说。


    “三千。”


    “剩下的呢?”


    “死了。”


    别儿迪别看了一眼坡下的谷道。烟比刚才薄了些,能看见里头那一片东西。人和马堆在一起,从绊马索那一截一直堆到炮口正前方,最厚的地方堆了三层。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


    “你在反我。”


    “我在反这场仗。”


    别儿迪别把左手那把短刀抽出来了。


    刀不长,一尺二,鞘上包银。


    兀鲁思把两只手垂在身侧,站直了。


    “你砍吧。”别儿迪别说,“砍完了,你去把那个戴十字架的崽子接回来。你去给他牵马。你去他帐篷门口跪着。”


    “我不跪他。”


    “那你跪谁?”


    “我不跪谁。”


    风把两个人的袍子吹得往一边鼓。


    别儿迪别往前走了一步。刀刃离兀鲁思的胸口还剩一尺。


    “十一年前,在阿斯特拉罕的芦苇荡里,你跟我说什么了。”


    兀鲁思看着他。


    “我说,我这条命是大汗的。”


    “对。”别儿迪别把刀往前送了半寸,“你说过。”


    “那年冬天我十九,您十七。您在马厩后头跟人打架,对面三个人,您被按在草堆里。我拿喂马的叉子把那三个人的肋骨捅折了两根。”


    “我记得。”


    “您从草堆里爬起来,脸上全是血,跟我说,以后你跟着我。”


    别儿迪别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说,我的命是大汗的。您说,你的命是我的。”兀鲁思把话接下去,“这两句话,我记了十一年。”


    “那你现在干什么。”


    “现在……”兀鲁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靴面上的那层壳,“现在这条命不是我的了。”


    “是谁的?”


    “草原的。”


    别儿迪别笑出了声。笑得很短,牙龈露出来一下就收回去。


    “草原。”他把刀往下一压,“草原在哪儿?草原是三十七顶帐篷?是诺盖部和昔班部跑掉的那三十万头羊?还是我把那些帐篷拔了以后,你每天刮靴子刮下来的那一层泥?”


    “都不是。”


    “那是什么?”


    兀鲁思抬起手,往东边一指。越过德涅斯特河,越过第聂伯河,越过伏尔加河。


    “是明年春天还能下羊羔。”


    “……”


    “山口那边,还有一半人没死。”


    “汗,您往下看。”兀鲁思走过去两步,站到坡沿上,“您自己看。”


    坡底下,谷道口。


    枪声慢了,人还在往上冲,可冲上去的人不喊了。


    前面那一批从肉墙底下爬出来的,站在雪地里,弓挂在背上,刀垂在手边,就那么站着,等下一轮。


    后面的还往前推。推到站着的那些人跟前,也站住了。


    “他们在等。”兀鲁思说。


    “等什么?”


    “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好把刀放下。”


    别儿迪别的手垂下去了。刀尖指着雪。


    “你要我放下刀。”


    “我要您收拢人。”


    “收拢了往哪儿去?”


    “往西。”


    别儿迪别抬起头。


    “往西是他们的炮。”


    “往西是活下去。”兀鲁思说,“把刀放下,把马牵过去,人交给他们。”


    “交给他们,然后呢?”


    “然后他们得管饭。”


    别儿迪别看着他。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算的。”


    “你算错了。”


    “我算错过很多回。”兀鲁思说,“我把答里蛮撞在石柱子上的那天,算的是杀完这批就能睡个好觉。没睡着。”


    “……”


    “我把脱忽鲁勒死了那天,算的是杀一个能吓住一百个。第二天我手下跑了三个百户。”


    “……”


    “您算的一直是:杀多少,能让他们怕。”兀鲁思往前走了一步,“我算了三个月,算出来一件事。怕的人就算不跑,可也不冲。您把他推到炮口前头,他站在那儿,等一个理由。”


    “现在的理由呢?”


    “现在的理由戴着十字架被基督徒抬在毯子上。”


    别儿迪别把刀举起来了。


    举到一半,停住。


    “你把那面纛拨了。”


    “拔了。”


    “我父亲传下来的。”


    “先汗在位的时候,草原上没饿死过什么人。他在萨莱修了十二座清真寺,也留了十二个儿子。他把刀藏在鞘里,藏在鞘里的刀比拔出来的刀好使。”


    别儿迪别愣了半天,把刀插回鞘里。


    “你刚才说,我算的一直是杀多少,能让他们怕。”


    “是。”


    “那我问你一句。”别儿迪别往前一步,两个人的胸口只剩一拳,“那锅汤,我不煮,我坐得稳吗。”


    兀鲁思没躲。


    “坐不稳。”


    “兄弟们不死,我睡不睡得着。”


    “睡不着。”


    “那你说,我哪一步走错了。”


    兀鲁思站着。


    “说啊。”


    “第一步。”兀鲁思答。


    “哈哈哈…..第一步…第一步…”别儿迪别笑了好久。笑完了,他把耳环摘下来,捏在手心里,看了一眼,往坡底下扔。


    八角形的金子滚进雪里。


    “行。”


    他把腰后那把长刀也解下来。


    刀柄缠着皮绳,绳上有一层黑亮的油。他把刀连着鞘,横着托起来,递出去。


    “接着。”


    “汗…”


    “我说接着!我父汗的刀,我爷爷的刀,这根绳是我十二岁那年自己缠的。你接了它,剩下的人就听你的。你说往西,他们往西。”


    兀鲁思的手抬起来,停在刀鞘底下三寸,没碰。


    “那您呢?”


    别儿迪别转过身,看坡下。


    坡下二百步,拴着两匹马。一匹是那匹诺盖部送的白马,毛色干净,一直没人骑,拴在木桩上啃碎草。另一匹是瘸马,居然还活着。


    “把马牵来。”


    兀鲁思没动。


    别儿迪别转过头。


    “我让你把马牵来。”


    “您要干什么。”


    “我这个人,从头到尾就干成了一件事。”别儿迪别把腰上的刀带重新勒紧,勒到最里头那个孔,“萨莱城里那三十七顶帐篷,我拔了三十三顶。剩下三顶,是我自己的。”


    “……”


    “草原上的人以后提起别儿迪别,会说他是条疯狗。会说他杀了自己的弟弟,煮了一个吃奶的孩子,把诺盖部吓跑了,把八万人带进雪地里埋了一半。”


    他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露出底下贴身的一层软甲。


    “他们说不出一句,他跪着死的。”


    风把那面倒在地上的黑狼头吹得翻了个个儿,狼嘴朝天。


    “你把马牵来。”别儿迪别的嗓子彻底哑了,“给我四百骑,不要多。我从这儿往西,一路冲到他们的炮口跟前。冲到哪儿算哪儿。我死在马背上,就算我赢了一回。”


    “四百个人,一个也回不来。”


    “我知道。”


    “那四百个人,家里有老子、娘,有没断奶的娃娃。”


    别儿迪别的手停在刀柄上。


    “你跟我说这个。”


    “我得跟您说这个。”


    “三个月前你怎么不说。”


    “三个月前我没敢说。”兀鲁思,“现在我说了,因为那两万、两万不到了,我一张一张脸都认得。”


    别儿迪别站在那儿,背对着他,肩膀一上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


    “兀鲁思。我从小到大,没求过人。”


    “今天求一次。”别儿迪别转过身来,脸上什么都没有,“给我四百骑,让我死在西边。”


    坡底下,炮声又起了一轮。


    兀鲁思往前走,走到他跟前,蹲下去。


    “大汗。”


    别儿迪别低头看他。


    “您要死,容易。”兀鲁思说,“往西走二百步,随便挑一杆枪,站起来,就完了。没人拦得住。”


    “……”


    “可您死完了,剩下的人谁管?”


    “你管。”


    “我管不了。”兀鲁思摇头,“我是个千户,到了基督徒那里,他们认谁?他们认孛儿只斤。”


    风停了。


    谷道里那一轮枪响完了,下一轮还没上来,中间空了十二息。


    别儿迪别站在那十二息的空里,一句话没说。


    兀鲁思从雪地上站起来。


    “大汗。”


    别儿迪别抬起头。


    “别儿迪别。”


    他叫的是名字。


    别儿迪别的眼睛动了一下。


    “您欠草原的,不是一条命。命不值钱。您这个人死了,草原上少一条疯狗,多万具尸。”


    “……”


    “您活着,把刀放下,把剩下的人带过去。基督徒要金子,您给金子。基督徒要马,您给马。基督徒要人低头,您低头。”


    “然后呢。”


    “然后儿郎们能回草原。明年开春能下羊羔。十年以后,这谷口两边长满草,没人记得底下埋的是两百还是两万。”


    “大汗为汗国最后做一件事情吧!”


    别儿迪别把脸别过去。


    肩膀在抖。


    抖了很久,抖到那十二息过完,炮又响了一轮。


    他抹了一把脸,转回来。


    “我要是不干呢。”


    “那我就把您捆起来。”兀鲁思说,“捆在木板上,抬到他们营里去。”


    “你敢。”


    “我敢。”


    两个人对着站。


    坡底下,第四轮枪响完,联军那边号角起了一声,铜管子,拖得长。


    别儿迪别把腰上那把长刀解下来,托在两只手里,看了一眼。


    刀鞘上的皮绳黑得发亮。


    他伸手,把刀递出去。


    这一回兀鲁思接了。


    接过来,抱在怀里。


    别儿迪别抬起头,往西边看。西边的坡上,那面金币十字的旗还在,风一吹,十字架歪一下,正一下。


    “那匹马。”他说。


    “哪匹?”


    “诺盖部送的那匹白的。”


    “在。”


    “牵过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内容有问题?点击>>>邮件反馈
热门推荐
斗罗之自律的魂兽 科技系统闯荡异世界 全球轮回之我通晓所有剧情 诸天视频混剪:盘点震撼名场面 穿成赘婿文男主的前妻 火影:开局一键强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