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儿迪别站着没动。
他左手按在短刀鞘上,右手垂着,腰后还别着把长的。八角耳环在风里晃,晃得响。
“三千。”他说。
“三千。”
“剩下的呢?”
“死了。”
别儿迪别看了一眼坡下的谷道。烟比刚才薄了些,能看见里头那一片东西。人和马堆在一起,从绊马索那一截一直堆到炮口正前方,最厚的地方堆了三层。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
“你在反我。”
“我在反这场仗。”
别儿迪别把左手那把短刀抽出来了。
刀不长,一尺二,鞘上包银。
兀鲁思把两只手垂在身侧,站直了。
“你砍吧。”别儿迪别说,“砍完了,你去把那个戴十字架的崽子接回来。你去给他牵马。你去他帐篷门口跪着。”
“我不跪他。”
“那你跪谁?”
“我不跪谁。”
风把两个人的袍子吹得往一边鼓。
别儿迪别往前走了一步。刀刃离兀鲁思的胸口还剩一尺。
“十一年前,在阿斯特拉罕的芦苇荡里,你跟我说什么了。”
兀鲁思看着他。
“我说,我这条命是大汗的。”
“对。”别儿迪别把刀往前送了半寸,“你说过。”
“那年冬天我十九,您十七。您在马厩后头跟人打架,对面三个人,您被按在草堆里。我拿喂马的叉子把那三个人的肋骨捅折了两根。”
“我记得。”
“您从草堆里爬起来,脸上全是血,跟我说,以后你跟着我。”
别儿迪别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说,我的命是大汗的。您说,你的命是我的。”兀鲁思把话接下去,“这两句话,我记了十一年。”
“那你现在干什么。”
“现在……”兀鲁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靴面上的那层壳,“现在这条命不是我的了。”
“是谁的?”
“草原的。”
别儿迪别笑出了声。笑得很短,牙龈露出来一下就收回去。
“草原。”他把刀往下一压,“草原在哪儿?草原是三十七顶帐篷?是诺盖部和昔班部跑掉的那三十万头羊?还是我把那些帐篷拔了以后,你每天刮靴子刮下来的那一层泥?”
“都不是。”
“那是什么?”
兀鲁思抬起手,往东边一指。越过德涅斯特河,越过第聂伯河,越过伏尔加河。
“是明年春天还能下羊羔。”
“……”
“山口那边,还有一半人没死。”
“汗,您往下看。”兀鲁思走过去两步,站到坡沿上,“您自己看。”
坡底下,谷道口。
枪声慢了,人还在往上冲,可冲上去的人不喊了。
前面那一批从肉墙底下爬出来的,站在雪地里,弓挂在背上,刀垂在手边,就那么站着,等下一轮。
后面的还往前推。推到站着的那些人跟前,也站住了。
“他们在等。”兀鲁思说。
“等什么?”
“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好把刀放下。”
别儿迪别的手垂下去了。刀尖指着雪。
“你要我放下刀。”
“我要您收拢人。”
“收拢了往哪儿去?”
“往西。”
别儿迪别抬起头。
“往西是他们的炮。”
“往西是活下去。”兀鲁思说,“把刀放下,把马牵过去,人交给他们。”
“交给他们,然后呢?”
“然后他们得管饭。”
别儿迪别看着他。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算的。”
“你算错了。”
“我算错过很多回。”兀鲁思说,“我把答里蛮撞在石柱子上的那天,算的是杀完这批就能睡个好觉。没睡着。”
“……”
“我把脱忽鲁勒死了那天,算的是杀一个能吓住一百个。第二天我手下跑了三个百户。”
“……”
“您算的一直是:杀多少,能让他们怕。”兀鲁思往前走了一步,“我算了三个月,算出来一件事。怕的人就算不跑,可也不冲。您把他推到炮口前头,他站在那儿,等一个理由。”
“现在的理由呢?”
“现在的理由戴着十字架被基督徒抬在毯子上。”
别儿迪别把刀举起来了。
举到一半,停住。
“你把那面纛拨了。”
“拔了。”
“我父亲传下来的。”
“先汗在位的时候,草原上没饿死过什么人。他在萨莱修了十二座清真寺,也留了十二个儿子。他把刀藏在鞘里,藏在鞘里的刀比拔出来的刀好使。”
别儿迪别愣了半天,把刀插回鞘里。
“你刚才说,我算的一直是杀多少,能让他们怕。”
“是。”
“那我问你一句。”别儿迪别往前一步,两个人的胸口只剩一拳,“那锅汤,我不煮,我坐得稳吗。”
兀鲁思没躲。
“坐不稳。”
“兄弟们不死,我睡不睡得着。”
“睡不着。”
“那你说,我哪一步走错了。”
兀鲁思站着。
“说啊。”
“第一步。”兀鲁思答。
“哈哈哈…..第一步…第一步…”别儿迪别笑了好久。笑完了,他把耳环摘下来,捏在手心里,看了一眼,往坡底下扔。
八角形的金子滚进雪里。
“行。”
他把腰后那把长刀也解下来。
刀柄缠着皮绳,绳上有一层黑亮的油。他把刀连着鞘,横着托起来,递出去。
“接着。”
“汗…”
“我说接着!我父汗的刀,我爷爷的刀,这根绳是我十二岁那年自己缠的。你接了它,剩下的人就听你的。你说往西,他们往西。”
兀鲁思的手抬起来,停在刀鞘底下三寸,没碰。
“那您呢?”
别儿迪别转过身,看坡下。
坡下二百步,拴着两匹马。一匹是那匹诺盖部送的白马,毛色干净,一直没人骑,拴在木桩上啃碎草。另一匹是瘸马,居然还活着。
“把马牵来。”
兀鲁思没动。
别儿迪别转过头。
“我让你把马牵来。”
“您要干什么。”
“我这个人,从头到尾就干成了一件事。”别儿迪别把腰上的刀带重新勒紧,勒到最里头那个孔,“萨莱城里那三十七顶帐篷,我拔了三十三顶。剩下三顶,是我自己的。”
“……”
“草原上的人以后提起别儿迪别,会说他是条疯狗。会说他杀了自己的弟弟,煮了一个吃奶的孩子,把诺盖部吓跑了,把八万人带进雪地里埋了一半。”
他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露出底下贴身的一层软甲。
“他们说不出一句,他跪着死的。”
风把那面倒在地上的黑狼头吹得翻了个个儿,狼嘴朝天。
“你把马牵来。”别儿迪别的嗓子彻底哑了,“给我四百骑,不要多。我从这儿往西,一路冲到他们的炮口跟前。冲到哪儿算哪儿。我死在马背上,就算我赢了一回。”
“四百个人,一个也回不来。”
“我知道。”
“那四百个人,家里有老子、娘,有没断奶的娃娃。”
别儿迪别的手停在刀柄上。
“你跟我说这个。”
“我得跟您说这个。”
“三个月前你怎么不说。”
“三个月前我没敢说。”兀鲁思,“现在我说了,因为那两万、两万不到了,我一张一张脸都认得。”
别儿迪别站在那儿,背对着他,肩膀一上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
“兀鲁思。我从小到大,没求过人。”
“今天求一次。”别儿迪别转过身来,脸上什么都没有,“给我四百骑,让我死在西边。”
坡底下,炮声又起了一轮。
兀鲁思往前走,走到他跟前,蹲下去。
“大汗。”
别儿迪别低头看他。
“您要死,容易。”兀鲁思说,“往西走二百步,随便挑一杆枪,站起来,就完了。没人拦得住。”
“……”
“可您死完了,剩下的人谁管?”
“你管。”
“我管不了。”兀鲁思摇头,“我是个千户,到了基督徒那里,他们认谁?他们认孛儿只斤。”
风停了。
谷道里那一轮枪响完了,下一轮还没上来,中间空了十二息。
别儿迪别站在那十二息的空里,一句话没说。
兀鲁思从雪地上站起来。
“大汗。”
别儿迪别抬起头。
“别儿迪别。”
他叫的是名字。
别儿迪别的眼睛动了一下。
“您欠草原的,不是一条命。命不值钱。您这个人死了,草原上少一条疯狗,多万具尸。”
“……”
“您活着,把刀放下,把剩下的人带过去。基督徒要金子,您给金子。基督徒要马,您给马。基督徒要人低头,您低头。”
“然后呢。”
“然后儿郎们能回草原。明年开春能下羊羔。十年以后,这谷口两边长满草,没人记得底下埋的是两百还是两万。”
“大汗为汗国最后做一件事情吧!”
别儿迪别把脸别过去。
肩膀在抖。
抖了很久,抖到那十二息过完,炮又响了一轮。
他抹了一把脸,转回来。
“我要是不干呢。”
“那我就把您捆起来。”兀鲁思说,“捆在木板上,抬到他们营里去。”
“你敢。”
“我敢。”
两个人对着站。
坡底下,第四轮枪响完,联军那边号角起了一声,铜管子,拖得长。
别儿迪别把腰上那把长刀解下来,托在两只手里,看了一眼。
刀鞘上的皮绳黑得发亮。
他伸手,把刀递出去。
这一回兀鲁思接了。
接过来,抱在怀里。
别儿迪别抬起头,往西边看。西边的坡上,那面金币十字的旗还在,风一吹,十字架歪一下,正一下。
“那匹马。”他说。
“哪匹?”
“诺盖部送的那匹白的。”
“在。”
“牵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