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牵来了。
马很干净。诺盖部送来的时候刷过三遍，鬃毛编过辫子，后来辫子散了，没人再编。这一路它没驮过人，也没驮过箭，就拴在中军后头，吃的豆子比怯薛还多。
别儿迪别伸手摸它的脖子。
马往旁边躲了一下。
“它不认得我。”
“它谁也不认得。”兀鲁思说，“没人骑过。”
“那正好。”
别儿迪别把八角金盔从头上摘下来。
盔里头衬着一层羊毛毡，毡子被汗泡了三个月，硬得跟皮子一样。他把盔托在手里看了一眼，递给兀鲁思。
“拿着。”
兀鲁思左手抱刀，右手抱盔，两只手全占满了。
然后别儿迪别去解腰带。
那条腰带是牛皮的，上头钉着十二块金牌子，每一块刻着一头鹿。他解开铜扣，把腰带从腰上抽下来，抽到一半卡住了，刀鞘的环扣挂着皮子。他拽了两下，没拽开，干脆连刀鞘一起扯下来，扔在雪里。
腰带拎在手上。
他把它往脖子后头一甩，两头搭在胸前，垂到肚子上。
坡上剩下那几十个还站着的怯薛，有人看见了，嗓子里咕噜了一声，膝盖一软，跪了。
摘帽，解带，挂颈。
草原上的人都认得这个样子。
当年成吉思汗跪在不儿罕山上，就是这么跪长生天的。后来罗斯的大公们跪在萨莱的金帐门口，也被教着这么跪。
现在轮到孛儿只斤自己了。
“汗……”
“别叫我汗。”别儿迪别踩着镫子上了马。
白马打了个响鼻，原地转了半圈。他拿膝盖一夹，马站住了。
“鼓。”
“什么？”
“把所有的鼓停了。”
兀鲁思回头冲坡下吼了一嗓子。
吼了三遍，最远那一面才停。
……
谷道里，鼓一停，剩下的就只有枪声。
十二息一响。
响完了，空十二息，再响。
别儿迪别骑着白马从坡上往下走，走得不快。马蹄子踩在雪壳上，咔，咔，壳破了，底下是泥。
兀鲁思跟在他后头半个马身，扛着那根拔下来的白桦纛杆。九足白旄卷着，拿一截皮绳捆死，狼头朝下。
再后头是三千骑。
走到谷道口，别儿迪别勒了一下马。
前头那片东西，从坡上看是一片黑红，到了跟前才看清是什么。
一只手从两匹死马中间伸出来，五根手指头张着，抓着一把雪，冻住了。
一个年轻骑手坐在死人堆上，背靠着一匹马的肚子，两条腿伸直，头低着。别儿迪别以为他死了，马从他旁边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白马，又看了一眼马上那个没戴帽子的人。
嘴张了张。
“汗？”
别儿迪别没答。
又一排枪响了。
坐着的那个骑手肩膀抽了一下，没倒。铅弹打在他身后的马尸上，噗噗的，跟拿棍子拍湿被子一个声。
别儿迪别把马头一拨，往谷道正中间走。
走到第一道绊马索断掉的地方，他停住了。
这儿离那道烂木头栅栏，一百二十步。
崖壁两边的胸墙上，能看见一排一排冒烟的枪口。
他坐在马上，把两只手从缰绳上拿开，平摊着，举到肩膀高。
脖子上那条挂着金鹿的腰带，在风里晃。
……
北侧坡。
“将军！”彼得喊道。
汉斯正蹲在炮架后头啃干酪，听见喊声，站起来，往下看。
“白马。”彼得指着，“谷道当中，一匹白马。”
梅奥把铜管子递过来。
汉斯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一个人，一匹马，停在死人堆中间。人没戴帽子，两只手举着，脖子上挂着条带子。身后几十步，跟着一大片骑兵，旗子卷着，杆子倒拿。
“那是干嘛的？”梅奥问，“来送死的？”
“送死的不举手。”
“那是来谈价的？”
汉斯没吭声。
南侧坡那边有人在喊，波兰话，喊得又急又响。汉斯听不懂，扭头看。
扎伦巴从南坡的土包后头爬出来了，盔都没戴，站在坡沿上冲这边挥胳膊，一边挥一边比划，把自己的腰带解了，往脖子上一挂。
“他在说什么？”
梅奥也看不懂。
扎伦巴见这边没反应，急得直跺脚，冲着谷道对面扯开嗓子，换了蹩脚的德意志话：
“投降——！！鞑靼人——投降——！！那是他们的规矩——！！摘帽子——挂腰带——！！别打了——！！”
汉斯把干酪揣回怀里。
德·拉努瓦从胸墙那头跑过来，那只独眼里全是血丝，剑还提在手上。
“汉斯！第五轮装好了！”
“不放。”
“为什么不放？那个人，那个没戴帽子的，你看他那身甲！”德·拉努瓦伸剑往下一指，“那不是千户，那是个大的！那颗脑袋值多少钱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还…”
“我知道它值钱。”汉斯说，“所以更不能打。”
德·拉努瓦张着嘴。
“打死了，他身后的就不投降了，接着冲。冲上来，我们又要打三轮。三轮下来，霰弹没了，药也快没了。”
汉斯伸出手，在德·拉努瓦的护胸上拍了两下。
“交货交完了。剩下的，不归咱们。”
他转过身，冲着整条北坡喊。
“停火——！！”
号手愣了一下，把铜号举起来，吹了三短一长。
南坡那边也吹了。
最后一排德意志火绳枪手已经端平了枪，火绳都按下去一半，旁边的队长一巴掌拍在他手腕上，火绳歪了，掉进雪里，嗤的一声灭了。
谷道里静了。
能听见底下有人在哭。
好几个。
彼得蹲回炮架后头，两只手抱着膝盖，盯着自己的靴子尖。
“将军。”
“嗯。”
“完了？”
“这一段完了。”
彼得点了点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
汉斯没管他，扭头对梅奥说：“派人去后头。告诉圣座，白马下来了，脖子上挂带子。”
“就这么说？”
“就这么说。他听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