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臼，臼底磨出了个浅窝。
巴雅伦跪在毡毯上，两只手握着石杵，一下一下往下压。
沙。
沙。
蝎尾草的根子在帐顶底下晾了三天，晾得发脆，一压就碎。
阿力坐在帐门边，库布兹横在膝盖上，弓子搁在一边。
“哈敦，这活儿让奴婢们干吧。”
“奴婢手重。”
“磨个草根子，还分手轻手重？”
“磨粗了。”石杵在臼底转了半圈，把一块没碎的根须碾开，“喝下去拉嗓子。”
阿力的手指头搭在琴弦上，不动了。
帐子里点着一盏灯，灯芯烧得太长，结了一朵黑花，火苗往一边歪，把巴雅伦的影子扯到帐壁上，老长。
“哈敦。”
“嗯。”
“维齐尔大人和大穆夫提，已经在外头站了一刻钟了。”
“让他们站着。”
“外头起风了。”
“库特鲁克在牢里蹲了五个月，没冻死。沙姆斯丁念了四十年经，真主护着他。”巴雅伦把石杵放下，捏了一撮末子在指头肚上捻了捻，“行了。叫进来吧。”
……
库特鲁克进门的时候，脑袋差点撞在门楣上。
老头在牢里瘦脱了相，那件灰麻布长衫套在身上，跟挂在晾衣杆上似的。他身后跟着大穆夫提沙姆斯丁，白胡子，白缠头，手里捏着念珠。最后头是个年轻卡迪，抱着一卷空白羊皮，一只墨水瓶，一管芦苇笔，脸冻得发青。
三个人进了帐子，谁也没先开口。
巴雅伦指了指对面的毡垫。
“坐。”
没人坐。
“不坐也行。”她把那只石臼往身边挪了挪，“站着记，字写得歪，到了库里尔台上，人家要说是我拿刀逼着写的。”
卡迪腿一软，先坐下了。
库特鲁克看了看石臼里那堆土黄色的末子。
“哈敦……这是……”
“你认得吗？”
“老臣……”
“你认得。”巴雅伦说，“先汗走的那天夜里，你在寝宫外头跪到牛时过半。我出来赐你凶信，你一个字都没敢说。”
库特鲁克的嘴唇抖了两下。
沙姆斯丁把念珠收进袖子里，往前走了一步。
“哈敦叫我们来，要说什么？”
“说一件你们早就知道、谁都不敢写下来的事。”巴雅伦冲卡迪抬了抬下巴，“写。”
卡迪拿起芦苇笔，笔尖在墨水瓶口磕了下，墨点子溅到了袖子上。
“回历七百五十四年，拉比阿?奥瓦勒月……”巴雅伦想了想，“日子你们比我算得清，自己填。”
“那一夜，扎尼别汗宿在白石寝殿。我是他的哈敦，我给他煮了睡前的那碗奶茶。”
笔尖停住了。
“写啊。”
“哈、哈敦……”
“热羊奶，波斯藏红花，蝎尾草根子磨的末。”巴雅伦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不是那一夜才放的。放了十二年。每天早起一碗，睡前一碗，一回放一点，放到他的肝发黑，放到他的骨头酥。那一夜我放多了。”
“他吐血，吐到牛时，咽了气。”
“咽气的时候，寝殿里只有我一个人。门是我闩的，怯薛是我撤的，侍女是我从母族带来的。”
卡迪的笔在羊皮上划得飞快，划着划着手开始哆嗦，有个字写成了一团墨疙瘩。
库特鲁克突然开口：
“哈敦！殿下……别儿迪别殿下那天……”
“他来的时候，他父亲已经死了。”
巴雅伦盯着他。
“你在场。你跪在内廷大门前，你亲眼看着他带着亲卫从南门杀进来，马靴上糊的是阿斯特拉罕的盐碱泥。他进寝殿的时候，先汗的手都青了。”
“是……是……可……”
“可什么？”
“可殿下他……他事先……”
“他事先知道什么？”巴雅伦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你有证据？你有他写的一个字？有他派的一个人？”
库特鲁克张着嘴。
没有。
那天的快鹰是巴雅伦放的，信是巴雅伦写的，人是巴雅伦撤的。别儿迪别只是骑着马，到了。
“没有。”老头的声音低下去，“老臣……没有。”
“那就写。”巴雅伦冲卡迪说，“写，维齐尔库特鲁克可以作证：大王子别儿迪别进寝殿时，扎尼别汗已薨逝两天有余。”
卡迪埋头写。
沙姆斯丁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往前又走了一步，站到了灯跟前。灯芯上那朵黑花还没剪，火苗一跳一跳的，把老毛拉脸上的皱纹照得一深一浅。
“哈敦。”
“说。”
“您这是替他把弑父的罪名，揽到自己身上。”
“不是揽。”巴雅伦说，“本来就是我的。”
“就算先汗是您毒死的，萨莱那三十三顶帐子呢？脱忽鲁，阿勒坦，忽秃鲁克家那个三岁的答里蛮……还有那口锅。”沙姆斯丁的声音压得很沉，“这些罪，您揽不走。”
“我没想揽走。”
“那您图什么？”
巴雅伦把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指头一根一根摊平了。指甲缝里还嵌着蝎尾草的黄末子。
“沙姆斯丁，你念了四十年经，你告诉我，在库里尔台上，弑父的汗，按《大扎撒》，怎么判？”
老毛拉没吭声。
“我替你说。白毡子裹起来，让马踩。踩完了，名字从黄金家族的谱子上刮掉。他的儿子不能叫他父亲，他的部众不能在他坟前杀羊。一百年以后，萨莱的老嬷嬷拿他吓唬不睡觉的娃娃——‘再哭，别儿迪别来煮你’。”
“……”
“弑兄呢？”
沙姆斯丁的手指在袖子里捻了一下，没捻到念珠。
“他最多是弑兄。”巴雅伦说，“弑兄……在草原上，弑兄的汗多了。拔都、别儿哥、脱脱……哪个手上没沾过兄弟的血？”
“月即别汗登位那年，萨莱城里死了多少个宗王，你那时候刚当学徒，你数过没有？”
“……数过。”沙姆斯丁说，“一百二十个。”
“一百二十个。”巴雅伦点点头，“他后来修了十二座清真寺，你们给他念了多少年的经？他的名字现在在哪儿？刻在你们大清真寺的门楣上。”
帐子里只剩芦苇笔刮羊皮的声音。
刮。
刮。
卡迪写到一半，停下来，抬头看了巴雅伦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哈敦，”沙姆斯丁说，“那口锅……”
“那口锅，罪是他的。”巴雅伦打断他，“他要还，让他拿命还。命是他自己的，我管不了。我只管他的名。”
“他死了，人家可以骂他是疯狗，骂他是屠夫，骂他煮了吃奶的孩子。随便骂。”
“可不能骂他杀了自己的爹。”
她顿了顿。
“杀了爹的人，草原上不认他是人。”
老毛拉看了她很久。
“为什么？”
巴雅伦笑了一下。
“我是他的娘。”
……
卡迪写完了，把羊皮捧过来。
巴雅伦接过去，从头看到尾。看到“别儿迪别”那几个字，她拿手指头在上面按了一下，按完了，才从腰带上解下自己的铜印，在印泥里滚了滚，按在最底下。
又从指头上褪下一枚戒指，金托子，嵌一颗暗红的石头，也按了一下。
“这是先汗那年从大不里士给我带回来的。”她把戒指扔在卡迪怀里，“随这卷羊皮一块儿，送到库里尔台上去。谁不信，拿去给狄万的老账房认。”
库特鲁克接过羊皮，卷起来。
“哈敦……您今晚……”
“我今晚要煮奶茶。”
老头的膝盖一弯，扑通跪下了。
“哈敦！老臣……”
“起来。”巴雅伦说，“你在牢里没跪，出来了反倒跪？那个佛罗伦萨人托你带给我的话，你带到了。‘她儿子要回家了，让她煮好奶茶等着。’是这么说的吧？”
库特鲁克趴在地上，不吭声。
“一个字都没改？”
“……没改。”
“他倒是算得准。”巴雅伦把石臼端起来，搁在膝盖上，“我煮。我煮好了，等。”
“回去吧。”
“哈敦……”
“滚！”
库特鲁克从地上爬起来，抱着那卷羊皮，倒退着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巴雅伦已经不看他们了，正低着头往铜锅里倒羊奶。
沙姆斯丁走在最后。
他在门帘底下站住，背对着帐子，嘴里低低念了一句什么。
巴雅伦听见了。
“念错了。”她说，“那是给死人念的。我还没死。”
门帘落下来。
……
炭盆里的炭是新添的，烧得红。
铜锅架在上头，奶慢慢热起来，锅边冒出一圈细泡，泡破了，奶腥味往上蹿。
巴雅伦拿木勺在锅里搅。
搅了三圈，捏了一撮藏红花撒进去，奶的颜色从白里泛出黄来，跟落日底下的伏尔加河一个色。
手停了。
她看着锅，自己笑了一声。
“自己喝的，还遮什么味儿。”
可那撮藏红花已经化开了，捞不出来。
她又搅了三圈。
阿力一直坐在门边，琴抱在怀里。他看着她往奶里撒蝎尾草的末子，一整臼地倒下去，奶面上浮起一层土黄的沫，木勺一搅，沉下去了。
“哈敦。”
“嗯。”
“您知道我是谁的人。”
巴雅伦没回头。
“你嗓子好。”她说，“你那张琴的肚子侧面有个洞。你每天后半夜，等我睡着了，往洞里塞东西，再往外掏东西。”
阿力的手攥紧了琴颈。
“我睡觉浅。”巴雅伦说，“比我儿子还浅。”
“那您……为什么不……”
“不杀你？”
她舀了一勺奶，吹了吹，倒回锅里。
“杀了你，那个佛罗伦萨人再送一个进来。送进来的那个，嗓子没你好。”
阿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再说了。”巴雅伦把锅从炭上端下来，搁在毡子上，“你说的那些金瓦啊，堆成山的胡椒啊，是假的。可你说的另一样东西，是真的。”
“哪样？”
“你说，一个只被记住刀的汗，坐不稳金帐。”
“……那是兀鲁思千户说的。”
“兀鲁思当着他的面说的。你是在我耳朵边上说的，说了十几遍，一遍一遍换着法子说。”巴雅伦拿起一只白瓷碗，碗沿上描着一圈蓝花，“兀鲁思说的，他听不进去。你说的，我听进去了。”
她往碗里倒奶。
倒得很满，满到碗沿，奶面鼓起来，颤着，没洒。
“你说，人是怎么记住一个汗的。”
“……”
“记他的刀，还是记他死得干不干净。”
阿力低下头，眼眶红了。
“我没说过这个。”
“你没说。我替你说了。”
巴雅伦端起碗，碗烫，她两只手捧着，捧到胸口那么高。
“他三岁那年，在阿斯特拉罕，半夜坐在毡子上看门帘，我跟你说过。”
“说过。”
“我没跟你说后头的。”
“后头……”
“后头我问他，狼进来了你怎么办。他说，我咬它。”巴雅伦低头看着碗里的奶，奶面上映着灯火，火是歪的，“我说，你咬不过狼的。他想了半天，爬到我怀里，把我的手拽过去，盖在他自个儿脑袋上。”
“他说，那你挡着。”
帐子里没声音了。
炭盆里的炭塌了一块。
“我挡了三十五年。”巴雅伦说，“挡不住了。最后挡一回。”
她把碗凑到嘴边。
“哈敦——”
阿力往前扑了半步，又停住了。
巴雅伦喝了一口。
咽下去。
又喝了一口。
她喝得不急，一口一口地喝，喝到一半，停下来喘了口气，嘴唇上挂着一圈黄白的奶沫子。
“甜的。”她说，“藏红花放多了。”
剩下那半碗，她一口气灌下去，把碗翻过来，扣在毡毯上。
当。
“弹。”
阿力没动。
“我让你弹！”
阿力把弓子拿起来，手在抖，弓毛压在弦上，拉出来第一声是劈的，又尖又哑。他咬着牙，重新压下去。
调子出来了。
又低，又长，是那首草原上唱给出远门的儿子的歌。
巴雅伦闭上眼，靠在身后的胡桃木柜子上，跟着调子哼。哼得不成声，有一句没一句。
“……河水绕过了九道湾……”
“……我的马驹，你什么时候回来……”
哼到第三段，她停了。
肚子里头开始拧，一拧一拧，拧得她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她两只手攥住了狐皮斗篷的边，攥得狐毛一撮一撮往下掉。
阿力的弓子停在弦上。
“别停。”
“哈敦，我去叫……”
“别停！”巴雅伦睁开眼，眼白里全是血丝，“你停了，我就听见我自己了。”
阿力跪在那儿，把弓子拉下去，拉得眼泪淌了一下巴，一滴一滴砸在琴腹的驼皮上。
巴雅伦弯下腰。
一口黑的东西从她嘴里涌出来，落在那只扣着的白瓷碗旁边，落在毡毯的红花纹上，红花纹变成了黑花纹。
她拿袖子擦了擦嘴。
金锦袖子，擦出一道黑印子。
“他吐的比我多。”她喘着，居然还笑了一下，“我那时候坐着看，嫌他吐得脏。”
又一口。
这回她没擦。
她的手往旁边摸，摸到了灯台，摸到了那把金剪子。
拿起来。
剪子尖在灯芯那朵黑花上比了比，手抖得厉害，比了三回，没剪下去。
火苗歪着，一跳。
一跳。
“阿力。”
“……在。”
“琴肚子里，今晚塞什么？”
阿力的弓子停了半拍，又接上了。
“……什么都不塞。”
“塞吧。”巴雅伦说，“告诉那个佛罗伦萨人。奶茶，我煮好了。”
“我没等。”
金剪子从她手里滑下去，掉在毡毯上，没声。
那朵黑灯花一直没剪。
火苗烧到天亮，自己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