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走得慢。
车是两头灰犍牛拉的,车厢四面钉着白桦木栏杆,栏杆之间留着一拃宽的缝,顶上盖一张油毡,防雨。
别儿迪别坐在车里,背靠着栏杆,两条腿伸直了。
脚上没有镣。
是乔瓦尼不让上的。说上了镣,沿路的牧民看见了,记住的是镣,不是人。
“记住人干什么?”兀鲁思当时问。
“到了库里尔台上,得有人认得他。”
兀鲁思没再问。
现在兀鲁思骑着那匹瘸了右蹄的青马,走在牛车左边,离栏杆两步。他胳膊底下夹着那把缠皮绳的长刀,刀鞘上的油被他摸得更亮了。
五月了,伏尔加河两岸的草绿得扎眼。
一群羊在坡上啃草,羊群里夹着三四只小羊羔,走路还打晃,跟在母羊屁股后头拱奶。
别儿迪别隔着栏杆,看了很久。
“几只?”
兀鲁思扭头看过去:“羊羔?四只。”
“我数的是五只。”
“那只黑脑袋的,躲在大羊肚子底下。”
兀鲁思又看了一遍,看了半天:“……是五只。”
别儿迪别靠回栏杆上,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明年开春,还能下多少?”
“诺盖部回来了,昔班部也在路上。去年冬天没白灾。”兀鲁思想了想,“要是今年夏天草好,伏尔加河两岸……能比去年多三成。”
“三成。”
“三成。”
“比我杀的人多吗?”
兀鲁思勒了一下缰绳,青马打了个响鼻。
“不是这么算的,汗。”
“别叫汗。”
“……那叫什么?”
“叫名字。坡上你都叫过了。”
兀鲁思没叫。
别儿迪别也没逼他。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奶疙瘩,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隔着栏杆伸出去。
兀鲁思接了。
两个人一个在车里,一个在马上,嚼着奶疙瘩,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我想好了。”别儿迪别说。
“想好什么?”
“到了库里尔台上,他们问什么,我认什么。”
兀鲁思的嘴停住了。
“脱忽鲁是我让勒的,阿勒坦是我让射的,答里蛮……答里蛮是我让你去的。那口锅是我架的,汤是我让送的。”他嚼着奶疙瘩,说得慢悠悠的,跟在数羊,“三十七个名字,我一个一个认。他们要是还嫌不够,我把那个老修士的脑袋也认了。”
“……”
“认完了,白毡子一裹,马一踩,就完了。”
“汗……”
“那个佛罗伦萨人说得对。我死在西边,是殉道。我死在萨莱,是还账。”别儿迪别把最后一口奶疙瘩咽下去,“还账好。还了,干净。”
兀鲁思没说话,握着缰绳的手在马鬃上蹭了好几下。
“我娘那儿……”别儿迪别忽然说。
“……嗯。”
“你到了萨莱,替我跟她说一声。”
“说什么?”
“说……”别儿迪别想了半天,“说那块羊肩肉,贴骨头的那块,我欠她一顿。”
兀鲁思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牛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
太阳偏西的时候,萨莱的城墙露出来了。
……
城门口的人比别儿迪别想的多。
挤满了。
钦察人,罗斯人,花剌子模的商人,戴白帽子的毛拉,抱孩子的女人。挤在大道两边,挤在城墙根底下,挤在那根钉过禁令、钉过战报的告示柱四周。
牛车一过来,人群自己往两边让,让出一条道来。
几千双眼睛,全钉在那几根白桦木栏杆上。
别儿迪别坐直了身子。
他想过这个。想过他们会扔石头,会吐口水,会骂“煮孩子的畜生”。他甚至想好了,石头砸过来他不躲。
可没人扔石头。
人群里有个老婆子,裹着黑头巾,盯着牛车看,看着看着,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旁边一个钦察汉子,冲牛车这边低了一下头。
就一下。
别儿迪别的眉头拧起来了。
“兀鲁思。他们看我的样子不对。”
兀鲁思也看出来了。他把马往前带了半步,眯着眼往人堆里扫。
告示柱前头站着一个人。
灰麻布长衫,白胡子,左边耳朵上一道结痂的口子。
库特鲁克。
老头身后站着两个狄万的书记官,一个捧着一卷羊皮,一个捧着一只蒙着白布的木托盘。
牛车停了。
库特鲁克走过来,走到栏杆跟前,没跪。
老头看着车里的人,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出来。
“维齐尔。”别儿迪别说,“我娘让你来接我?”
库特鲁克的眼皮跳了一下。
“……是。”
“她人呢?在宫里?”
“……”
“在宫里煮奶茶?”别儿迪别咧了一下嘴,“那个佛罗伦萨人让她煮的,我听见了。她肯定不煮。她那脾气,别人让她干什么,她偏不干……”
库特鲁克转过身,从书记官手里接过那只木托盘。
白布掀开。
托盘上是一把金剪子。
剪子尖上,还沾着一点黑,是灯花的黑。
别儿迪别不说话了。
他盯着那把剪子,盯了很久,然后伸出一只手,从栏杆里够出去。够不着,栏杆卡着他的胳膊肘。他把胳膊往外硬挤,木头刮掉了一层皮。
库特鲁克把托盘往前递了递。
手指头碰到剪子了。
凉的。
“什么时候?”
“前天夜里。”库特鲁克说,“喝的是她自己煮的奶茶。蝎尾草,一整臼。”
别儿迪别的手指头攥住了剪子。
“人呢?”
“按教法,昨日晌午……已经入土了。”
“入土了。”
“是。”
“我还没到,就入土了。”
“教法不能等,殿下。”
别儿迪别把剪子攥进手心里,剪子尖扎进了肉,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她留了话没有?”
库特鲁克从另一个书记官手里接过那卷羊皮,展开,举到栏杆跟前。
“这是哈敦的供状。她亲口说的,卡迪记的,印和戒指都在上头。说先汗是她毒的,说您进寝殿的时候……”
老头的声音卡了一下。
“说您进寝殿的时候,先汗已经死了。”
别儿迪别隔着栏杆看那卷羊皮。
字很多,他一个都没看清。
“还有一句。”库特鲁克说,“哈敦让老臣当面带给您。”
“说。”
“哈敦说:到了库里尔台上,他们问什么,您就点头。”
“……”
“别替她说话。”
车厢里没声音了。
两头灰犍牛甩着尾巴赶苍蝇,甩一下,啪,甩一下,啪。
咚!
别儿迪别的脑门撞在了栏杆上。
人群里有人吸了口冷气。
咚!
第二下,白桦木的栏杆震得往下掉木屑。
“她煮了……”
咚!
“她煮了……她真煮了……”
兀鲁思从马上滚下来,扑到车跟前,伸手隔着栏杆去拽他的肩膀。拽不住。那个在萨莱拔了三十三顶帐子的男人,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淌进嘴里,他一下一下地往木头上撞,撞得整辆牛车都在晃。
“她让我别说话!!她凭什么让我别说话!!!”
“汗!汗——!!”
“我是她儿子!!我要说话!!我说……先汗是我……是我……”
“别说!!”
兀鲁思一只胳膊从栏杆里硬插进去,捂住了他的嘴。
别儿迪别一口咬在他手掌上。
兀鲁思没抽手。
血从他虎口底下流出来,跟别儿迪别额头上的血混在一块儿,顺着手腕往下滴,滴在牛车的车板上。
“别说。”兀鲁思把脸贴在栏杆上,“哈敦拿命换的这一句。您一开口,她白喝了。”
别儿迪别咬着他的手,咬了很久。
然后松开了。
他不撞了,也不喊了。他抱着那把金剪子,整个人往下滑,滑到车板上,蜷起来,蜷得跟一头冬天里冻僵的羊羔似的。
一开始没声音。
后来有了。
又粗又闷,一下一下,不像人哭,像狼。
城门口几千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那个裹黑头巾的老婆子哭出了声,旁边的人拽她,她甩开了,蹲在地上,跟着车里那声音一块儿哭。
库特鲁克捧着那卷羊皮,站在栏杆跟前,一动不动。
告示柱上,风把那张战报的一个角吹起来,啪嗒,又落下去。
“娘……”
这一声很小。
小得只有扶着栏杆的兀鲁思听见了。
“你挡着……你说了你挡着……”
……
牛车后头两百步。
乔瓦尼骑在一匹栗色马上,没往前走。
马车里,文德克斯睡着了,裹着那件白羊毛大衣,怀里还抱着那只泡烂了的小皮靴。车帘子没拉严,露出半张小麦色的脸。
莉莉丝骑马跟在乔瓦尼左后方半个马身。
城门口那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她的马耳朵往后背了一下。
她没动。
那声音一直在响。
响了很久,比十二息长,比二十四息长,比一轮炮装填还长。
“主人。”
“嗯。”
“那个女人。”
“巴雅伦。”
“她死了。”莉莉丝说,“她儿子还是逃不过死。”
乔瓦尼没回答。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块金怀表,拇指顶开盖子,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库里尔台上,那三十七个名字还在。”莉莉丝说,“那口锅还在。婴儿还在。兀鲁思的书记官,那些收了金券的军官,都还在。白毡子,马,一样也不会少。”
“对。”
“那她白死了。”
“没白死。”
莉莉丝扭头看他。
乔瓦尼看着城门口那辆晃了好一阵、终于不晃了的牛车,看着那个蹲在车边、把一只血手伸进栏杆里头的千户长。
“她是为了儿子死后的名。”
“名?”
“弑父,草原上不认是人。弑兄,草原上认是汗。”乔瓦尼把怀表塞回袖子里,“同一个白毡子,同一匹马。裹进去的是人,还是畜生,不一样。”
“死了,还分这个?”
“活人分。”
莉莉丝想了一会儿。
她小时候在部落里,见过被活祭的孩子。那些孩子没有名字,死了也没有。部落里的人从来不提他们,提了,是不吉利。
她想起自己没名字的那些年。
她看了一眼乔瓦尼。
“那主人。”
“说。”
“您给他名吗?”
乔瓦尼没马上回答。
城门口,库特鲁克把那卷供状重新卷起来,用一根红绳扎了。书记官端着空托盘往回走。牛车又动了,吱呀吱呀,两头灰犍牛低着头,往城里去。车里那个人一直蜷着。
兀鲁思走在车边,没骑马,牵着那匹瘸青马,一只手还搭在栏杆上。
乔瓦尼一直看着那辆车进了城门洞,被城墙的影子吞进去。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皮面铜角的账册,翻到最后几页。
羊皮纸上,一行一行,左边一栏,右边一栏。
他翻到写着“萨莱方面”的那一页,在最底下添了一行:
“巴雅伦:一碗。”
笔停了。
他看着那几个字,没写数,也没写“已入账”。
就那么空着。
“看情况。”
他把账册合上,一夹马肚子,往城门去了。
莉莉丝跟上去,经过那根告示柱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柱子底下的泥地上,掉着一点东西。
是一块干奶疙瘩,掰过的,只剩半截,不知道是谁从车里掉出来的。
一只灰老鼠从城墙根底下钻出来,叼起那半截奶疙瘩,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