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姆斯丁换了个坐法，把两条腿伸直，揉了揉膝盖。
“我六十八了。膝盖一到阴天就疼。”他说，“我走这一趟，不是来跟你论心里的。”
“那您论什么？”
“论这个汗国以后谁坐那把椅子。”
兀鲁思没吭声。
“那个九岁的娃娃不行。”沙姆斯丁伸出一根手指，“他喝了基督徒的水，脖子上挂过十字架，在阿维尼翁的城墙上站过，底下几万人喊他汗。他回来，坐在金帐里，念经的时候朝哪边？”
“朝麦加。”
“他要是朝阿维尼翁呢？”
“他不会。”
“你敢替他担保？”
兀鲁思没答。
“你不敢。”沙姆斯丁说，“我也不敢。草原上没人敢。一个受洗的汗坐在金帐里，萨莱的清真寺就得关一半的门。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脸面，这是全伊斯兰世界的脸面。”
“您要推谁？”
“库里尔台上推。”
“推谁？”兀鲁思又问了一遍。
沙姆斯丁停了一下。
“白帐那边，斡儿答家的孙子。六十岁了，眼睛快瞎了，可他姓孛儿只斤，他没喝过基督徒的水，他帐下还有四万匹马。”
（白帐：东翼，斡儿答一系；金帐：西翼主汗庭，拔都主支，萨莱；蓝帐：白帐北边，昔班一系。）
兀鲁思把刀放在毡子上。
“老大人。”
“说。”
“白帐的人来了萨莱，萨莱就空了。”
“怎么个空法？”
“斡儿答家的根在东边哈萨克草原。他坐上来，头一年就把狄万的库搬一半走。第二年，罗斯的贡赋走东边那条道，不走伏尔加河。第三年，”兀鲁思拿手指头在毡子上划了一道，“萨莱就剩个空城，一座大清真寺，和一堆卖不出去的鱼。”
沙姆斯丁不说话。
“您要的是一个不喝基督徒水的汗。”兀鲁思说，“我要的是明年还能吃上饭。这两样，不一定在一把椅子上。”
“你说得对。”
兀鲁思一愣。
“我说得对？”
“说得对。”沙姆斯丁点点头，“所以那把椅子，不能只由我说了算，也不能只由你说。它得由库里尔台说了算。”
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
“兀鲁思，你想想。这汗国一百多年，汗是怎么上来的？”
“……打上来的。”
“打上来的。”沙姆斯丁重复了一遍，“兄弟打兄弟，侄子打叔叔，谁的马快，谁的刀快，谁就坐上去。坐上去第一件事是什么？把自己家里的人杀干净。”
兀鲁思没说话。
“从拔都到月即别，草原上死了多少宗王，你数得过来吗？”
“数不过来。”
“我数得过来。”沙姆斯丁说，“我这一辈子，给四个汗念过即位经，给七个宗王念过葬礼经。”
他把手掌翻过来，摊在膝上。
“这回不一样了。这回是一个汗跪在泥里，被人抬回来，坐在库里尔台底下，听自己的人审他。”
“……”
“审完了，判了，白毡子一裹，马一踩。从此草原上会记住一件事，汗位不是刀砍出来的，是库里尔台给的。”
兀鲁思抬起头。
“老大人，这话我听过。”
“在哪儿听过？”
“在维列茨基山口的泥滩上。”兀鲁思说，“那个穿灰袍子的，站在十字旗底下，跟我们的汗说，他要教草原上的人认规矩。”
沙姆斯丁的手指头僵了一下。
“他要教你们认他的规矩。”
“他说的是‘认规矩’。”兀鲁思说，“您刚才说的，也是‘认规矩’。”
帐子里静了七八个呼吸。
“不一样。”沙姆斯丁说。
“哪儿不一样？”
“他的规矩写在账本上。我的规矩写在经上。”
兀鲁思低头看着膝上的刀，看了很久。
“老大人。账本和经，都是人写的。”
沙姆斯丁把念珠从脖子上摘下来，捏在手里。
“你这话，在主面前说，是要挨鞭子的。”
“我不在主面前说。”兀鲁思说，“我在您面前说。”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
“兀鲁思，你知道我为什么先来找你，不先去找库特鲁克？”
“为什么？”
“库特鲁克会跟我打官腔。他会说，穆夫提大人，此事须待库里尔台公议。”沙姆斯丁把念珠收进袖子里，“你会跟我说实话。”
“我说的实话，您不一定爱听。”
“不爱听的才值钱。”
……
日头爬到帐顶正中的时候，沙姆斯丁站起来了。
毡子坐久了，腿麻，他扶着帐柱站了一会儿，才把脚迈出去。
“老大人。”兀鲁思也跟着站起来，“您要推白帐的人，我不拦。可有一件事我得先说明白。”
“说。”
“库里尔台上要动刀，我手底下这三千人不动。”
沙姆斯丁回过头。
“你不动刀，审什么？”
“审，不用刀。”兀鲁思说，“三十七个名字，他自己认。那口锅，他自己认。认完了，按《大扎撒》判，判什么他受什么。这中间谁要动刀，我挡。”
“你挡谁？”
“挡想趁乱的人。”
沙姆斯丁把这话在嘴里嚼了两遍。
“你是怕库里尔台开到一半，有人冲进去把别儿迪别砍了，然后满城都说，是穆夫提下的令。”
“我怕。”
“你怕得对。”沙姆斯丁说，“我也怕。”
老头往坡下走了两步。
“兀鲁思。明天晨礼之后，你到狄万门口来看。”
兀鲁思皱起眉。
“看什么？”
“看萨莱的人。”
“萨莱的人怎么了？”
“他们今天来寺里问我一句话。”沙姆斯丁说，“问的是，穆夫提大人，我们的汗被基督徒抓了，我们的城被基督徒占了，我们该怎么办。”
“您怎么答的？”
“我说，回去，把刀放下，明天早上跟我走。”
兀鲁思的脸色变了。
“老大人，您要带人上街？”
“我不带刀。”
“他们会开枪。”
“他们要是开枪，”沙姆斯丁转过身，白缠头在日头底下白得刺眼，“草原上所有人就都看见了，他们那套东西，从头到尾就是一根铁管子。管子响一声，他们的规矩就碎一块。”
“会死人。”
“会。”
“死的是卖馕的，是挑水的，是扛鱼的。”
“我知道。”沙姆斯丁说，“我认得他们的脸。我给他们念了四十年的经。”
兀鲁思往前走了一步。
“老大人，您这是拿人命去试一根管子。”
“我拿人命去试一句话。”沙姆斯丁说，“我要看看，那个穿灰袍子的，敢不敢让他的兵对着不拿刀的人放枪。”
风把坡上的碎草刮起来，扑在老头的袍子上。
“他要是敢呢？”
“他要是敢，”沙姆斯丁把袍子上的草一根一根摘下来，“那他就赢了这一回，输了往后一百年。”
“他要是，不敢呢？”
老头没答。
他往坡下走了。
走了七八步，回过头来，白胡子被风吹得往一边歪。
“兀鲁思。你今天跟我说了半天账，说来说去，都是马、羊、草场、明年开春。”
“是。”
“这些东西，救不了一个汗国。”
兀鲁思站在马桩边上，没动。
“什么东西能救？”
“人心里那口气。”沙姆斯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