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宣礼塔上就喊了。
穆安津站在塔顶,两只手捂着耳朵,嗓子往四个方向送。底下城里的屋顶还是青的,伏尔加河上的雾贴着水皮走。
第一遍喊完,大清真寺的门开了。
人从门里出来。一个跟一个,脚步压着。
沙姆斯丁走在最前头。
白缠头,白袍子,念珠揣在袖子里。
他身后第一个是个卖馕的,围裙还没解,面粉糊在胸口一片。第二个是挑水的,扁担横在肩上,两只桶是空的。第三个是个老婆子,裹黑头巾,走路要人扶。
第四个,第五个,第十个。
出了寺门往南拐,沿着那条两丈宽的大道走。走到岔路口,从左边巷子里又出来一队。再走五十步,右边又出来一队。
队伍在长。
到鱼市口的时候,已经看不见队尾了。
……
狄万官署东角楼。
值班的是个佛兰德斯的伍长,叫克拉斯,三十来岁。他正蹲在垛口后头啃一块硬得像砖头的黑面包,啃一口,拿水囊灌一口。
东边大道上过来一片黑。
克拉斯把面包塞进嘴里,站起来,两只手撑在垛口上往下看。
看了三息,嘴里的面包掉了下去。
“敲钟。”
“什么?”
“敲钟!敲那口破钟!”
铛。铛。铛。
墙上的兵一个接一个站起来。火绳从腰间的铁盒里抽出来,铜帽扣到火门上,吹。
“多少人?”
“数不清。”
“什么叫数不清?”
“你自己看。”
克拉斯趴在垛口上往下看。
从官署大门到对面那排土坯房的小广场上,昨天还空着,现在满了。
前排的人离官署大门最多十二步。他们整整齐齐坐在自己带来的毡子上、麻袋上。
一排一排,横着对得齐,竖着也齐。
“他们在干什么?”克拉斯嗓子变了。
“……坐着。”
“坐着干什么?!”
没人答。
广场上没人骂,没人扔东西。几千个人就坐着,低头念着墙上基督徒听不懂的经。
……
德·拉努瓦上来了。
“怎么回事。”
“您看。”
德·拉努瓦走到垛口边,往下一看,半天没出声。
“多少?”
“头一批到的,三千出头。”克拉斯说,“后头大道上还在来。刚数到第八拨。”
“带家伙了吗?”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我看了。”克拉斯往下指,“就拿了扁担、擀面杖之类的东西…”
德·拉努瓦把独眼眯起来。
“前排那个白胡子是谁?”
“不知道。”
“去问。”
克拉斯还没走,底下有人开口了。
中气足,一个词一个词往外送。
“汗国的兄弟们——”
突厥话。
底下几千个人同时止住嘴里的经。
“——我们今日不拿刀。”
“我们今日带了三条话,说给墙里的客人听。”
然后他换了话。
“……我们今日不持兵刃。”
罗斯话。
底下一片骚动。人群里有几百个罗斯人,被掳来的,抵债的,卖身的,在萨莱住了七八年。
然后他换了第三种。
“我们今天不拿刀。”
拉丁话。
蹩脚的拉丁话,词尾都念秃了,可意思一点没含糊。
墙上几百个法兰西人、佛兰德斯人、德意志人,全都听懂了。
德·拉努瓦的手在垛口上抓了一下。
“这老东西……”
那个白胡子说到做到。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两只手举着。
“第一条。”
“西方军队,离开汗国。”
底下几千个人同时抬了一下下巴。没有喊,就是抬下巴。几千个下巴同时往上抬,那个动静比喊还大。
“第二条。”
“汗国是伊斯兰的汗国。”
“第三条。”
“汗国是草原人的汗国。”
三句话说完,他把纸折起来,塞回怀里,盘腿坐下了。
……
“他们真没刀?”德·拉努瓦问,“这么多人,总有几个带刀的。屠夫、皮匠、车把式,谁家里没把刀?”
“没有。”克拉斯说,“我刚才看见一个屠夫,腰上别着剔骨刀,被旁边的人瞪了一眼,拔出来塞进靴筒。又被瞪,最后插进墙缝里了。”
德·拉努瓦转过头,看着他。
“你看得挺细。”
“我他娘的没事干。”
两个人在垛口后头站着,往下看。
日头从城东那片屋顶后头冒出来一条边,把那些脑袋照得一半红一半青。
“打不打?”克拉斯问。
德·拉努瓦没吭声。
“我问你打不打。”
“打个屁。”
“那怎么办。”
“不知道!”德·拉努瓦懵了,“我在勃艮第打过七年仗。见过围城的,见过劫营的,见过半夜往城墙上搭梯子的。我他娘的没见过这个。”
“那这是什么?”
“这是……”德·拉努瓦的独眼动了一下,“这他妈的是在等你犯错。”
底下念经声嗡嗡的,有人还仰头晃脑。
墙上的兵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在念什么?”克拉斯问。
“他们的经。”
“念经干什么?”
“干活的时候念,吃饭的时候念,睡觉之前念。”德·拉努瓦说,“死之前也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