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一百……两千一百三。”
克拉斯趴在东角楼的垛口上,拿指头一排一排点。
点到第十七排,他把手缩回来,往掌心哈了口气。
五月的萨莱,天亮前还冷。
“伍长,你天天数,有意思吗?”
说话的是个新调上来的弗里斯兰小子,叫约普,十八岁,嘴上的毛还没长硬。
“卢卡神父让数的。”
“数完了呢?”
“数完了报上去。”
“报上去呢?”
“报上去,后院那位往本子上写一笔。”克拉斯把面包掰开,一半塞给他,“少问。啃你的。”
约普接了面包,往下看。
广场上的人,比半个月前稀了一大半。
头几天,从官署大门一直坐到鱼市口外头。后来是第三个巷口。再后来是第二个。到前天,只剩这一块,前后二十来排,挤在离大门十二步的那道白灰线外头。
剩下的人坐得更齐了。
“那帮走了的,咋又回来了?”约普拿面包指着广场西头。
西头那十二辆骡车跟前,排着一条长队。
队里的人,手里拿碗,拿罐,拿布袋子。有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有的肩上扛着空扁担。排到车跟前,接两个黑面包,舀一勺汤,转身就走。
走的方向,是城里各条巷子。
没一个往静坐的那堆人里去。
“回来拿吃的。”克拉斯说。
“拿完就走?”
“拿完就走。家里有炉子要烧,有羊要喂,有铺子要开门。”
“那不是白吃咱们的?”
“圣座说让拿,就让拿。”
约普嚼着面包,脸皱成一团:“我娘要知道我给异教徒发面包,得拿擀面杖抽死我。”
“你娘知道个屁。”克拉斯把最后一口塞进嘴,“你娘一年能见几个弗罗林?”
……
广场西头。
卖馕的哈里勒排在队伍第四十几个。
他手里拿着个木碗,碗底裂了道缝,拿蜂蜡糊过。
前头的人一个一个接了面包走。轮到他,法兰西兵拿刀把一个黑面包劈开,两半一起扔进他怀里,又舀了勺羊肉汤,倒进碗里。
汤是热的,上面漂着一层油花。
哈里勒捧着碗,没走。
他往东边看。
二十步外,那堆坐着的人里头,有他的邻居,有他铺子隔壁打铁的老阿迪勒,有那个天天挑着空桶来、到现在还坐在第三排的挑水的。
还有最前头那个白缠头。
“走不走?后头还排着呢。”
后面一个钦察女人推了他一把。
哈里勒脚底下动了,往东走,不往巷子去。
走到白灰线跟前,他站住,蹲下来。
挑水的那个叫拜巴尔斯,坐了十六天,胡子长了一圈,眼窝陷下去两个坑。
“你又来了。”
“我……”哈里勒把碗往前递了递,“汤,你喝两口。”
“我不喝。”
“你家老二昨天来我铺子赊馕,三个。”
拜巴尔斯的嘴唇抿紧了。
“我没收他钱。”哈里勒说,“可你再坐下去,你家那口子要去给人洗衣裳了。”
“让她洗。”
“拜巴尔斯——”
“我坐着,是给穆夫提大人坐的。”拜巴尔斯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前头那道门,“你走了,我不怪你。你别来劝我。”
哈里勒蹲在那儿,碗里的汤一点一点凉下去。
他往最前头看了一眼。
沙姆斯丁背对着他,坐得笔直,念珠在指头间一颗一颗过。
“大人……”哈里勒压着嗓子,“我家三个娃娃,最小那个才断奶。铺子关了十天,面粉生了虫……”
念珠停了一下。
沙姆斯丁没回头。
“去吧。”
“大人,我对不住——”
“我说去吧。真主看得见你锅里有几块馕。”
哈里勒站起来,把那两半面包揣进怀里,端着碗往巷子里走。
走到巷口,他回头又看了一眼。
碗里的汤洒了一半,洒在他鞋面上。
……
太阳出来一竿子高的时候,亚美尼亚人萨尔基斯从官署西角门溜出来了。
他绕着人堆走了半圈,在沙姆斯丁侧后方蹲下,脑袋压得低低的。
“大人。”
“说。”
“今天开。”
沙姆斯丁的念珠没停。
“几时?”
“晌礼前。城外,阿赫图巴河那片高地上,库特鲁克大人让人搭了九顶白帐,中间那顶最大。”萨尔基斯咽了口唾沫,“宗王、万户、那颜都到了。罗斯那几位大公昨晚就在河边扎了营。”
“他呢?”
“他也去。”
“从哪个门走?”
“正门。”萨尔基斯往那两扇包铁大门瞟了一眼,“我听马厩的人说,马已经备好鞍了。”
“正门。”
沙姆斯丁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他把念珠收进左手,右手撑着地,把身子往上挺了挺。
坐了十六天,腰早就不听使唤了。挺这一下,骨头咔的一声。
萨尔基斯吓了一跳:“大人?!”
“没事。”
老头把白袍子的下摆拉平,压在膝盖底下。又把缠头正了正,把胡子从领口里理出来,一缕一缕顺好。
萨尔基斯看着他做完这一串,看不懂。
“大人,您这是……”
“他出门,要从我跟前过。”
“是……”
“十二步。”沙姆斯丁说,“他是个算账的人。十二步,他算得出来是多远。”
萨尔基斯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
后院石屋。
莉莉丝给文德克斯系靴带。
孩子今天穿的是一身新做的袍子,钦察样式,靛青底,领口滚着一圈白貂毛。腰上没挂十字架,挂的是一把银鞘小刀。
“紧了。”
“不紧。”莉莉丝把结拽死。
“勒脚。”
“骑马不勒脚,掉下来摔脑袋。”
文德克斯瘪着嘴,不吭声了。
乔瓦尼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金怀表,盖子开着。
还是那身灰袍子。
卢卡在门口站了半天,终于开口:“院长大人,前头那位……还坐着。”
“我知道。”
“两千一百三十个。克拉斯早上报的。”
“比昨天少多少?”
“少五百四十七。”
乔瓦尼点了一下头。
“西头领饭的呢?”
“六千出头。比昨天多二百。”
“领完都走了?”
“都走了。”
乔瓦尼把怀表合上,在掌心里掂了掂。
“走吧。”
文德克斯从莉莉丝手底下钻出来,追上去拽他的袖子。
“教父,那个白胡子爷爷,是不是很饿?”
“他不饿。”
“他十六天没吃东西!”
“他有人偷偷送。”乔瓦尼说,“每天夜里,第三排那个挑水的,往他手里塞半块馕。克拉斯看见过七回。”
孩子愣住了。
“那他……”
“他饿不饿不要紧。”乔瓦尼弯下腰,替他把领口那圈貂毛拨正,“要紧的是,今天你坐在那顶帐子里,说话的时候,别抖。”
……
正门的门闩是一根整木,碗口粗。
四个德意志兵一起抬,抬了三下才抬起来。
两扇包铁大门往里一拉。
吱——呀——
广场上两千多个人,念经声一下子断了。
先出来的是条顿骑士。
二十骑,两列,黑十字白斗篷,面甲扣得严严实实。
他们从人堆前头过去,离白灰线三步,一个都没往旁边看。
然后是那面金币十字旗。
旗后头,一个灰袍子。
沙姆斯丁坐在最前排,他把念珠从左手换到右手,举到胸前。
嗓子开了。
“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
这一声,比他过去十六天哪一声都高。
身后两千多张嘴愣了一下,接着跟上来,嗡嗡的,往门洞里灌。
乔瓦尼从门洞里走出来。
一步。
两步。
沙姆斯丁的额头往前压,压到地上,白缠头沾了土。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念完一节,直起身,再压下去。
一下,又一下。
角楼上,约普的面包掉在了垛口上:“伍长,那老头在磕头?!”
“那不是磕头。”克拉斯说,“那是他们礼拜的规矩。”
“冲着咱们圣座?”
“冲着麦加。”克拉斯把他的脑袋按下去,“圣座正好站在麦加那边。”
……
乔瓦尼走到第八步。
莉莉丝在他左边,手指头搭在裙褶里。她的眼睛从沙姆斯丁的头顶扫到第三排那个挑水的,再扫到西头的骡车。
文德克斯落后半步,脑袋扭过去,盯着那个一起一伏的白缠头。
“看路。”乔瓦尼说。
孩子把脑袋扭回来了。
第十步。
第十一步。
沙姆斯丁又一次直起身,这一回他没再压下去。
他抬着脸,看着那个灰袍子,嘴里的经一个音一个音往外送,送得又慢又清楚,送到最后一个字,停了。
就停在那儿。
等。
乔瓦尼在第十二步站住了。
两千多个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挑水的拜巴尔斯攥着膝盖上的布。
萨尔基斯缩在人堆里,两只手捂着嘴。
乔瓦尼从袖子里掏出那块金怀表。
拇指顶开盖子。
看了一眼。
“卢卡。”
“圣座。”
“还有多久?”
“到阿赫图巴河,马走小一个小时。”
“那正好。”
他把表合上,塞回去,转身走向栗色马。马夫连忙把缰绳递过来,弯腰搭手,乔瓦尼抬起一只脚,踩向马镫。
自始至终,他连眼角都没往地上的老头身上扫过一下。
沙姆斯丁僵跪在那儿,念珠还举在胸前。
两千多双眼睛盯了十六天,等了十六天,等来的不是辩驳,不是愤怒,甚至不是一句居高临下的嘲弄。
对方只是看了眼时间,就要走。
眼见乔瓦尼踩着马镫就要翻上马背,沙姆斯丁回过神来,脸皮剧烈抽搐了一下。
“等——”
老头急了,手撑着地面要站起来。
坐了整整十六天,膝盖刚一用力就软得打颤。但他不管不顾,硬把骨头撑直,踉跄着往前抢了两步,冲过那道白灰线。
墙头上的哨子响了。
他不管。
“乔瓦尼——!!”
“你以为食物就能让十字架插满汗国吗?!!”
乔瓦尼策马转向沙姆斯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