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面包是中午前推出来的。
十二辆骡车,从官署西角门出去,绕到广场西头。车上摆着一筐一筐的黑面包,劈成两半的。
德·拉努瓦的人跟着车走,二百个火枪手,枪口朝下。
骡车停在离人堆二十步的地方,卸下来,摆成三行。
六个木桶同时开盖。水是凉的,井里刚提上来。
然后那二百个人退回去十五步,站定,不动了。
广场上没人动。
前排那个白胡子没动。他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前方十二步外的那道门。
后排有人看了一眼。
又转回去了。
一筐面包摆在那儿,热气慢慢散完了。
过了大概有半小时。
人群里,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站起来,往那边走。走两步,被他娘一把拽住,按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头从第三排站起来。
他走得慢,一步一步,走到面包筐跟前,弯腰,拿了一个。拿完了没走,站在那儿看。
看了会儿,他把面包掰开,闻了闻。
然后他冲着人堆喊了一句。
底下有几百个人动了。
……
“成了。”卢卡说。
乔瓦尼没说话。
“院长大人,成了。”
“没成。”
卢卡一愣。
乔瓦尼往塔下走,“明天早上,加两口锅,煮羊肉,摆在同样的地方。”
“……是。”
“还有。”乔瓦尼说,“今天晚上,在四个角上点火把,摆炭盆。”
卢卡算了算:“这钱不少。”
乔瓦尼停下脚步,“是狼,这钱不值。是羊群,这钱值。”
……
傍晚。
文德克斯趴在窗台上,两只手托着下巴。
窗子朝南,能看见广场的一角。
“教父。他们为什么坐着?”
“因为他们想让我走。”
孩子想了一会儿。
“那你走吗?”
“不走。”
“为什么?”
乔瓦尼把手里那张纸放下。
“因为我走了,他们的羊就没人要了。”
孩子没听懂。
“什么羊?”
“草原上的羊。”乔瓦尼说,“他们养羊,卖羊。卖给谁?卖给萨莱的商人。商人收了羊,卖给谁?卖给克里米亚,卖给君士坦丁堡,卖给我。”
“我走了,这条道就断了。断了以后,羊卖不出去,羊就烂在圈里。烂在圈里,明年就没人养羊。”
乔瓦尼把纸拿回来。
“他们说要我走。他们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
文德克斯把下巴从手上抬起来。
“那他们知道了,就不坐了吗?”
乔瓦尼执笔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
夜里。
炭盆红通通的,把一张张脸照得明明暗暗。
到半夜,人少了三成。多数是女人和孩子,被男人赶回去了。
还剩七千多。
念经声一直没停。换了几拨人,前一批念累了,后一批接上。一晚上没断。
沙姆斯丁一直坐着。
他坐了一整天,没吃东西,没喝水。
后半夜,兀鲁思从北营过来,牵着马,从人群边上绕。他走到前排,蹲下来。
“老大人。”
沙姆斯丁睁开眼。
“您回去歇着吧。”
“我坐得住。”
“您六十八了。”
“我知道我多大。”
兀鲁思没再劝,也蹲在那儿。
“千户长,他今天给了面包。”
“我看见了。”
“为什么?”
“你自己想。”
沙姆斯丁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给了面包,给了水,给了炭。”老头说,“一万人坐着,他一枪没放。”
“是。”
“我早上带他们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要么开枪,要么滚。”
“……”
“他给了面包。”
沙姆斯丁笑了一声。
“兀鲁思,这个人不好对付。”
“我早说了。”
“不。”老头摇头,“你没说到点上。”
他把僵硬的手指头一个一个活动开。
“他要是开枪,萨莱城明天就是一锅血,全草原都会记住这一天。他要是滚,他这五千人白来了。这两条路,他都没走。”
“……”
“他走了第三条。”
兀鲁思看着这位伊斯兰老学者。
“他让我的人吃饱了坐着。”沙姆斯丁说,“坐着的人,闹不起来。饿着的人,才闹得起来。”
老头把袍子往身上裹了裹。
“明天太阳出来,我这些人还坐着。后天还坐着。坐三天,五天——家里还有活要干,还有羊要放,还有馕要烤。坐不住的。”
“那您呢?”
“我坐着。”
“坐到最后剩您一个人?”
沙姆斯丁看着周围的火盆,说:
“我坐到他开口跟我说话为止。”
……
后院的账房,灯点到半夜。
桌上摊着册子,一本是狄万的粮册,一本是磨坊的出入账,一本是军费。
乔瓦尼对着粮册上的数字,往旁边的小册子上抄。
八十石,二百四十弗罗林。
炭三十六盆,一天一夜,折十一弗罗林。
汤锅两口,羊肉四十斤,两弗罗林。
他写完,把笔搁在墨水瓶里,两只手合起来搓了搓。
丹多洛敲门进来,站在桌前。
“圣座。”
“说。”
“库里尔台的日子定了,五月十五。”
“名单呢?”
“宗王、万户、千户,一共一百四十七个名字。诺盖部、昔班部、白帐、罗斯诸大公都到了。”
“沙姆斯丁呢?”
“大清真寺的教士们都在名单上。穆夫提排第一。”
乔瓦尼把那本军费账合上。
“他今天在广场上坐了一天。”
“是。”
“他明天还会坐。”
丹多洛没接话。
“他等着我开口。”
“……圣座要开口吗?”
“不开。”乔瓦尼说,“库里尔台开完再开口。”
“那这半个月……”
“半个月,我养得起。”乔瓦尼说,“一天二百五十三弗罗林,十五天,三千七百九十五。这点钱,买一个汗国的库里尔台顺顺当当开完,便宜。”
丹多洛算了一下,点头。
“还有一件事。”
“说。”
“特维尔大公让人带话。他说库里尔台那天,他带来的两千骑兵想在城外列一次阵,给诸位宗王看看。”
乔瓦尼笑了一下。
“回他。要看,把甲擦亮。”
“是。”
丹多洛退到门口,停住。
“圣座。明天广场上,那口汤锅,还是摆在老地方?”
“老地方。”
“要是明天来两万人呢?”
乔瓦尼把笔拿起来,“那就四口锅。”
丹多洛走了。
帐房里只剩一盏灯。
乔瓦尼把军费账翻到最后几页,在“萨莱方面”那一页的最底下,添了一行。
“四月卅:面包八十石,二百四十弗罗林。水,无。炭三十六盆,十一弗罗林。汤……”
他停了一下,往旁边看,翻了翻小册子,把羊肉的价格找出来,填上去。
写完,把这一行用尺子比着划了一道横线,线尾勾上去,连着前面那一串。
他把笔搁下。
手在桌面上摊平,十个指头都伸开。
然后他翻了一页新的。
空白。
羊皮纸,四角压着铜,边上有几个小小的墨点,那是去年在布达写账的时候溅上去的。
乔瓦尼蘸了墨。
在那页最上头,写了一行字。
不是拉丁文。不是突厥文。不是法文。
四个方方正正的字。
”普世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