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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年终表彰大会,最猛打手获劳模奖

    贺云洲按下门把手。


    实木门弹开。


    楼下的五号厂房,早就变了样。


    没有流水线。没有废旧主板堆成的小山。


    挑高的钢结构穹顶下,拉着几十根铁丝。铁丝上挂满了一百多盏红纸灯笼。


    几百张大圆桌铺着廉价的红塑料桌布。一张挨一张,一直排到厂房大门外。


    一万多名员工。全兴的家底。


    空气里飘着烤乳猪的油脂香,混着劣质香烟的焦油味。


    闷热。闹哄哄的。


    贺云洲站在二楼走廊往下看。


    以前社团过年,得在总堂摆香案。


    龙头坐在太师椅上。底下的小弟论资排辈,按着当年谁身上添的刀疤多、谁抢的陀地广来发红包。


    关公像前得供着三牲。还要烧厚厚一沓黄纸。


    今天没有。


    正前方临时搭的木头高台上,只挂着一条三米长的红布横幅:全兴集团年度表彰大会。


    横幅底下是堆成小山的家用电器。电风扇、收音机、还有几十台进口大彩电。


    纸箱子垒得比人高。


    底下坐着的汉子们,大多穿着不合身的黑西装。西服勒着肌肉。


    手里端着纸杯装的啤酒。


    “干杯!”


    黄毛端着杯子,跟旁边人碰了一下。啤酒沫子洒在手背上。


    “我那条线这个月超产十五个点。”黄毛抓起一把瓜子,瓜子壳吐在地上。“年终奖发下来,我能在旺角交个首付。”


    旁边的烂仔啐了一口唾沫。


    “你算个屁。老子考了初级电工证,下个月底薪涨三百。”


    没人聊西瓜刀。没人聊钵兰街的夜总会。


    满场都在吼着计件、全勤、加班费。


    贺云洲走下铁楼梯。


    皮鞋踩在花纹钢板上,咚咚作响。


    陈永仁拿着一张硬纸板流程单跑过来。他眼下的乌青淡了不少,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


    “贺董,人齐了。十二点要看烟花,现在开始?”


    贺云洲点头。


    他走上木台。


    试了试手里的麦克风。拍了两下,音箱传出沉闷的砰砰声。


    全场上万号人,像被掐了脖子,瞬间安静。


    只剩下角落里几台冷风机嗡嗡转着。


    贺云洲看着黑压压的人群。


    “今年,没人进赤柱。”


    第一句话。没拿腔拿调。


    “没人横尸街头。没人需要安家费。”


    底下的古惑仔们坐得笔直。椅子腿摩擦地面,嘎吱响。


    “这是全兴做正行的第一年。”


    贺云洲声音不大,顺着大喇叭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废话不多说。按公司规矩,论功行赏。”


    他侧头。


    白月彤踩着高跟鞋走上台。鞋跟笃笃敲在木板上。


    她手里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


    贺云洲掀开红布。


    里面没有关二哥的红绳,没有帮规手册。


    “年度劳动模范。”


    贺云洲拿起麦克风。


    台下。阿泰正抓着一只油乎乎的烤鸭腿,撕下一大块肉。


    傻强在旁边抠着牙缝里的肉丝。


    “第一车间主任,阿泰。物流车队总监,傻强。”


    贺云洲盯着那桌。


    “上台。”


    阿泰猛地一哆嗦。


    一块烤鸭皮直接卡在嗓子眼。他捂着脖子连咳了好几声,脸憋得通红。


    傻强的手一抖,牙签扎在牙龈上。渗出一丝血。


    “叫、叫咱们?”傻强转头。


    同桌的小弟已经把他们俩薅了起来。


    “泰哥!强哥!快上去啊!”


    两人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往高台走。


    阿泰同手同脚。走得像个生锈的发条玩具。


    快到台阶时,傻强左脚踩了右脚的鞋跟,一个趔趄差点扑在木板上。


    阿泰一把薅住他后脖颈的衣服。勒得傻强直翻白眼。


    “别丢人。”阿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两人站定在贺云洲面前。


    手不知道往哪放。只能死死贴着西装裤缝。


    阿泰脸上的刀疤因为紧张,扭成一团。


    贺云洲从托盘里拿起两样东西。


    两朵硕大的塑料大红花。下面连着红绸带。


    他走过去。


    手臂抬起,直接把红花套在阿泰脖子上。


    阿泰低头。


    这朵红花大得像个洗脸盆。正正好好挡住了他胸口那片下山虎的纹身。


    滑稽透顶。


    傻强也被套上一朵。光头配红花。像村口扭秧歌的二傻子。


    台下没一个人笑。


    肥波坐在第一排,胖手里捏着计算器。眼睛瞪得溜圆。


    一万多号人,全都屏住呼吸,盯着贺云洲的手。


    贺云洲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两张纸片。


    “阿泰。”


    他把纸片拍在阿泰那双长满老茧的手里。


    “一车间废品回收率提高两成,全年零安全事故。拖拉机产量超标。”


    贺云洲盯着他。


    “五十万。”


    阿泰呼吸停了。胸膛僵住。


    贺云洲转身,把另一张拍进傻强手里。


    “傻强。车队调度没晚过一分钟,交通罚单全港物流最低。”


    “五十万。”


    六个字。


    通过音箱,震碎了厂房里的寂静。


    空气凝滞了一秒。


    “轰——”


    全场炸了。


    声浪差点掀翻铁皮屋顶。


    有人一脚踩在红塑料椅子上,把手里的啤酒杯高高举起。


    黄毛咬开一个啤酒瓶盖,酒沫子喷起老高,洒了旁边人一头。


    没人在意。


    所有人都在吼叫。手掌拍得通红。


    阿泰低着头。


    看着手心里的那张纸片。


    渣打银行的红印章。一,五,五个零。


    真金白银。


    他这双粗糙的手,端过枪,拿过开山刀。


    以前在油麻地,他帮老龙头砍死个对头红棍,肚子上挨了一刀,肠子流出来半截。


    那次安家费才两万块。


    一条命,两万。


    现在。


    他戴着个塑料大红花,站在台子上。


    没流一滴血,没挨一刀。天天在车间里骂人、排表。


    五十万。


    纸片边缘在抖。哗啦啦作响。


    阿泰的手抖得捏不住这薄薄的纸。


    他眼眶猛地一酸。一股热气直冲鼻腔。


    “老大……”


    阿泰破锣一样的嗓子全劈了。眼泪直接砸在西装翻领上。洇出一圈深色。


    傻强比他还不堪。


    这光头汉子看着那五十万。脑子里全是自己深夜咬着手电筒,一边哭一边抄《港岛刑法大全》的画面。


    他抄到手指起水泡,笔管咬碎了三根。


    值了。真他妈值了。


    傻强双腿一软。直接蹲在高台上。


    双手捂着光头。


    “哇——”


    一声杀猪般的嚎啕大哭。


    两百斤的壮汉,蹲在木板上哭得直抽抽。鼻涕冒了个泡,啪地破了。


    没人笑话他们。


    台下的古惑仔们眼圈全红了。


    拼命鼓掌。巴掌拍得生疼。


    这是实实在在的钱,是活在阳光下、不用提心吊胆的尊严。


    雷鸣般的掌声中。


    贺云洲转身。


    走向高台旁边的一张小圆桌。


    桌上放着一瓶刚开的香槟,两个玻璃高脚杯。


    他端起其中一杯。


    “砰——”


    窗外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午夜十二点。


    透过厂房高处的玻璃窗。


    维多利亚港的跨年烟火冲上夜空。在漆黑的幕布上炸开漫天绚烂。


    红的,金的,绿的。


    彩色的反光投在贺云洲脸上。照亮了他下颌紧绷的线条。


    他举起酒杯。


    抿了一口。香槟的冷气顺着食道滑下去。


    眼神穿透玻璃,看着海面上升腾的烟雾。


    厂里这几千号人洗干净了。底盘稳了。但这不够。


    这只是个底子。


    在这座岛上,真正的吃人游戏,从来不在钵兰街的暗巷里。


    贺云洲手指摩挲着玻璃杯柱。


    明年。


    该去中环了。去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斗兽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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