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赉庙坐落在热河西北与蒙古草原交界的浅山草原地带，属于卓索图盟的边境。


    这是一座老旧的藏传喇嘛庙，藏蒙混搭的老建筑，夯土围墙又高又厚，主殿白灰墙面斑驳脱落，屋顶压着一层干枯褐草。


    早年间香火热闹，牧民年年过来赶庙会、拜佛交易，算是这片边境最繁华的地方。


    可到了民国，连年打仗，早就败落透了。


    庙里的喇嘛跑的跑、散的散，只剩两三个老得快走不动的僧人缩在主殿角落。


    殿里佛像残缺，壁画被常年烟火熏得漆黑，院子里遍地马蹄印、牲畜粪，荒草从砖缝里疯长。


    自打巴布扎布起兵，这里就彻底成了兵寨。


    他生前把达赉庙当成后方补给据点，囤积粮草、收容部众。


    巴布扎布死后，色布精额接手残部，依旧把达赉庙当作一处外围据点。


    允许外来商人到此交易，换取草原急需的枪械、布匹、铁器。


    老喇嘛无力驱赶兵马，只能缩在主殿角落，看着各路兵匪、商贩在僧舍、庙仓进出往来。


    夯土围墙的大门早已残破，木栅栏门歪歪斜斜，只能做做样子。


    院内地面到处是马蹄印、牲畜粪便，散落着破旧马鞍、断了的箭杆、丢弃的皮靴。


    原本诵经的僧房，如今被改成住人的屋子、货仓。


    冯断山带人过来之后，简单清理了两间偏僧舍当做议事屋。


    大庙仓用来堆放运来的汉阳造、布匹、干粮。


    带来的兄弟们，一部分住在僧舍，一部分就在院墙底下搭毡帐露宿。


    站在庙院往外面望，草原一望无际，风吹荒草哗哗作响，几十里之内没有别的大建筑。


    只要远方地平线上出现烟尘，就知道有马队过来。


    也正是因为这个特点，在这里做生意收益巨大，但风险同样致命：一旦部族翻脸，无处可逃！


    而尤灰绳给了死命令，限一个月打通边境贸易路子。


    冯断山不敢耽误，亲自带着自己原本手下和尤灰绳给的100个好手，押着满满几车物资赶到这里，打算死死咬住这条草原商路，同时往老毛子边境拓展。


    偏房里，陶疙瘩正低着头，给冯断山汇报情况。


    陶疙瘩在这儿守了一个月，晒得黝黑，满脸风霜，一身破皮袄沾满草屑，最清楚这片地界的凶险。


    “冯头儿，刚来的时候太难熬了。”


    陶疙瘩低声道：


    “这片草原没王法，大大小小的蒙古部落遍地都是，游骑来回窜，眼睛多得很。”


    “咱们运货、修院子、囤东西，稍微有点动静立马被盯上，干什么都束手束脚，根本不敢放开手脚。”


    冯断山静静听着，脸色平淡。


    “后来就变了！”


    陶疙瘩继续说：


    “巴布扎布死了，色布精额接手残兵。”


    “现在疯了一样扩军，人手多、枪太少，粮草布匹全都缺。”


    “他主动派人传话，允许咱们在达赉庙落脚做生意，只要源源不断送物资、送军械，就给咱们留一块地盘。”


    “现在彻底供不应求。布匹、干粮、铁器，一车拉进来，转眼抢空。”


    “枪械更不用说，草原上枪比马更稀缺，有多少吃多少。”


    冯断山微微点头，心里已经拿捏清楚局势。


    就在这时，庙外马蹄声炸响，混着粗野的呼和声、暴躁的马嘶，直冲院门。


    二十多个蒙古骑兵踏着尘土冲进院子，一个个眼神凶悍，浑身带着匪气。


    领头的汉子一脸横肉，络腮胡杂乱粗硬，皮袍磨得油亮，腰间马刀半露，大步冲进放军械的偏屋，目光死死盯住墙角整齐摆着的二十支旧汉阳造。


    这二十支旧汉阳造是冯断山这次刚带过来的货物。


    枪身虽有锈迹，但机件完好，擦拭得干干净净，在缺枪少炮的草原，就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横肉头领抬手一拍枪杆，语气霸道：


    “这二十条枪，我们全包了！”


    “皮毛、银锭全都备好，马上交割！”


    陶疙瘩心里瞬间一紧。


    他在这待了一个月，太清楚这些蒙古兵的德行。


    这帮人野蛮成性，为了牛羊草场都能拔刀厮杀，现在争抢制式枪械，绝对是玩命的事。


    看来，要出大事了！


    没等陶疙瘩开口，冯断山上前一步，冷冷改了规矩。


    “现在不收银子、不收皮毛。”


    “一匹战马换一支枪，两匹驮马换一支枪！”


    “牛也可以抵数，子弹另算！”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瞬间僵死。


    横肉头领脸色唰地变黑，双眼瞪得通红，火气直冲头顶。


    “你耍我？！”


    “前几天还能货银交易，你现在临时抬价，故意坑我们是吧！”


    他身后二十多号蒙古兵瞬间躁动，齐齐上前半步，手掌全部扣在刀柄上，刀锋隐隐透出寒光，浓浓的敌意压满整间屋子。


    陶疙瘩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坏了，真不成真要火拼？


    这里是三不管死地，没官府、没规矩，真动起手来，就是流血死人的场面！


    他心里慌得厉害，悄悄打手势，让冯断山带来的人马全部贴墙戒备，人人手按短刀，死死盯着对面的蒙古兵。


    两边剑拔弩张，只差一丝火星，就要当场开杀。


    偏偏就在这一刻，院外又响起一阵更密集、更狂暴的马蹄声！


    三十多名蒙古骑兵冲入院中，尘土漫天飞扬，气势更凶、人更狠。


    领头的汉子身材矮壮，脸上一道刀疤从额头斜劈到下巴，看着凶神恶煞，眼神里全是戾气。


    他扫了一眼对峙的双方，看都不看先来的那伙人，直接开口抢货。


    “价格我认！”


    “这二十支枪，我全要！”


    “战马、驮马，就在外面，立刻可以牵进来！”


    先到的横肉头领彻底炸了，怒声吼道：


    “我们先看上的！”


    “凡事有个先后！你们别太霸道了！”


    “先后？”


    刀疤脸冷笑一声，满脸不屑：


    “在达赉庙，在这片草原，拳头硬就是规矩！”


    “你拿不出马，就别挡路！”


    话音落下，刀疤脸身后的三十多号人齐齐压上，半步不让，马刀出鞘半截，寒光闪闪。


    两拨人马正面顶住，怒目对视，呼吸粗重，随时都要拔刀互砍。


    可就在厮杀一触即发的瞬间，庙外传来一阵截然不同的马蹄声。


    整齐、沉稳、不疾不徐，带着一股正规军才有的肃杀气场。


    一队人马缓步走进残破庙门。


    他们和两伙散兵游勇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所有人装束统一，皮袍规整，佩刀制式一致，站姿挺拔、面无表情，进退有序，是色布精额手下实打实的嫡系精锐。


    领头之人身披深蓝厚毡袍，气度森严，不怒自威。


    刚刚还凶戾暴走、刀兵相向的两拨蒙古兵，看见这队人的一瞬间，浑身戾气瞬间清零。


    所有人乖乖把刀推回鞘里，低头躬身，恭恭敬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喧闹混乱、即将血战的达赉庙，刹那间，死寂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