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有人送水！”


    “要领的自己下去登记！”


    声音顺着水泥楼梯井一路往上灌，听动静是个中年男人，一边顺着楼梯往下走一边挨层喊。


    喊完这几声，脚步声便迅速朝更低楼层去了，没有在八楼的任何一扇门前多做停留。


    姜觅站在屋里，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昨天带回来的那四瓶冻水里，有一瓶的瓶颈已经裂了口，现在正孤零零地立在空碗里.


    剩下的三瓶虽然暂时没看见裂纹，但在彻底化冻前谁也不能保证绝对安全。


    楼下是不是真有人分水，得亲自看过才知道。


    姜觅没多耽搁，重新把防寒面罩拉好，将厚手套戴上，检查了一下随身的防身工具，拉开防盗门走了出去。


    她锁好房门，顺着楼梯往下走。


    经过六楼时，走廊里没有看见人。


    姜觅放轻了脚步，一路顺利地下到了二楼，再往下，便能隐隐听见一楼入口处传来的说话声和拉扯手推车的声音。


    走到一楼拐角，姜觅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朝入口内侧看去。


    一楼那扇破损的单元门依旧漏着冷风，原本靠在墙边的旧柜板斜在一旁。


    在入口内侧勉强能避风的空地上，停着一辆生锈的小型手推车。


    车上堆着几箱塑料瓶装水，包装箱外面还结着一层白霜。


    在手推车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负责登记的中年女人手里拿着一本发潮的旧记录本，手里攥着一支冻得快写不出字的圆珠笔。


    另一个身材敦实的男人则守在水箱旁边，负责按登记情况把水递给排队的住户。


    现场有两三名居民正排在手推车前，个个裹得严严实实，哈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姜觅没有立刻凑过去，而是站在稍远一点的阴影里，看着前面的流程。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裹着臃肿旧大衣的住户。


    “几楼？”登记的女人头也不抬地问。


    “二楼。”


    “哪间？”


    那住户报了一个房间号。


    女人用笔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划了几下，记下了信息。


    旁边的男人立刻从箱子里抽出一瓶500毫升的瓶装水，递了过去。


    那住户接过水，冰凉的塑料瓶身立刻被两只戴着棉手套的手死死攥住，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样，转身匆匆往楼上走了。


    整个过程很简单，没有发生冲突，也没有人刁难。


    确实有人领到了瓶装水，分发也在继续。


    姜觅看着推车上那些用透明塑料封装、瓶盖看上去完好的水瓶，喉咙微微有些发干。


    现在停水，一瓶包装看着完好的水也有用处。只是瓶内的水究竟怎么样，她还没法确认。


    但她没有马上排进队伍里。


    等前面的人陆续领完水离开，空出一个间隙时，姜觅才走上前。


    负责登记的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领水？几楼？”


    姜觅隔着几步远，目光落在对方手里那本发潮的旧本子上：“领一瓶，要记什么？”


    “楼层，房号。”女人回答得很干脆，手中的笔在纸面上点了点。


    姜觅顿了顿：“只报楼层行不行？”


    登记女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行。一栋楼那么多人，不记准确房号，有人领过之后再跑来排第二次，我们怎么分得清？谁出力的物资谁说了算，规矩就是按户登记。”


    登记能让女人记住哪些房号领过水，至于住户报的是不是真话，现场没人核实。


    姜觅看着那本记录册，没有再报自己的楼层。


    “那不写房号，可以不领吗？”姜觅看着她。


    登记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当然可以。东西是我们的，爱领不领，不登记就腾个地方，后面还有人排着呢。”


    说完，她不再理会姜觅，转头冲后面喊道：“下一位，几楼哪间？”


    排在姜觅后面的一位年长住户显然已经冻得受不了了，见姜觅不肯登记，连忙往前凑了一步：


    “姑娘，不登记就让叔先来，我家水壶早就干了。”


    老住户麻利地报了自己的楼层和具体房号。


    登记女人落笔记录，旁边的男人立刻递过去一瓶水。


    老住户千恩万谢地接过来，快步走进了楼梯间。


    姜觅站在原地，看着推车上的水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少。


    箱子里的水是一份实实在在的现实资源。她也确实需要干净的水源，尤其是经历了昨天那一瓶裂口水的教训后，三瓶未拆封的水并不算充裕。


    可是，只要她报出八楼和准确的门牌，这个陌生女人手里的本子上就会多出一个无法收回的坐标。


    “哗啦。”


    协助搬运的男人又抽出一瓶水，递给下一个排队的居民。


    推车上的水已经见底了，箱子里只剩下最后两瓶。


    登记女人翻过记录本厚厚的一页，抬头看了姜觅一眼，见她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便随口问了一句：


    “到底领不领？不领这最后两瓶可就分给别人了。”


    姜觅看着那两瓶水，又看了看女人手中的本子。


    登记本就在女人手里，上面记着刚才那些住户报出的楼层和房号。


    以后谁会看见这些纸，姜觅不知道。


    “不登记了。”姜觅收回视线。


    登记女人没有勉强她，只当她是个怪人，耸了耸肩：“那下一位。”


    最后两瓶水很快被后面赶上来的居民分光。搬运男人把空箱子往推车上一推，拍了拍手上的冰渣：“没了，今天就这么多，都散了吧。”


    周围没领到水的居民发出一阵低低的叹气声，但也知道纠缠没用，纷纷转身上楼。


    登记女人合上发潮的本子，把它塞进厚棉袄的口袋里，和搬运男人一起推着空手推车，准备从破损的单元门出去。


    楼道里静悄悄的，刚才在一楼没领到水的人早已各自散回楼层。


    她两手空空地走上八楼，穿过冷清的走廊，停在自己的出租屋门前。


    掏出钥匙拧开门锁，姜觅闪身进屋，反手将防盗门合拢锁死。


    屋里的寒气比早上出门时更重了几分。


    厨房的旧木桌上，左侧依然摆着那三瓶外观暂完整的冻水，右侧的空碗里正着放着那瓶瓶颈裂损的水瓶，谁也没有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