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和解以后,狗儿就开始在院子里教认字。
那天傍晚,日头已经偏西,院子里被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狗儿蹲在灶台前面的泥地上,手里捏着一根削尖了的树枝,在土面上画了一个字。
他画得很慢,先画了一个方框,又在框里添了一横,一笔一划地走,画完了抬头看了一眼蹲在他旁边的蛋儿:“这个字念。”
蛋儿凑过去看,歪着脑袋辨认了一下,又拿手指头沿着笔画描了一遍。描完了抬头看狗儿:“日字为啥长这样?”
狗儿想了想:“师父说,日字外面那一圈是天,中间那一横是地。天地之间有一道亮光,从早到晚,从东到西,照着干活的人。”
蛋儿点了点头又看了一遍,自己拿树枝在地上照着画了一个。
他画的“日”字外面那个框歪了,上面宽下面窄,中间那一横画得太靠下,整个字像一口歪着脖子想往下沉的深井,手一抖就把下面的底给画厚了半寸。
狗儿看了一眼没说话,伸手把他画的框线往两边抻了抻,又把中间那一横往上提了两笔:“这边要平,不然日头就斜了,晒不到一整天的田。”
赵宝儿站在狗儿右边,隔着两步远的距离,看着地上那个“日”字,他没有蹲下来,也没有伸手,就那么站着。
赵福儿靠在他身后,扒着他的肩膀探出半个脑袋来看。
青芽远远地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她手边的菜早就择完了,菜叶在盆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一丛一丛挨着,但她没有站起来走,也没有往这边看,只是继续听着那些声音穿过院子铺到门槛上来。
狗儿又写了一遍“日”字,写完了抬头看了一圈,发现赵宝儿还站着,就问了一句:“你要学吗?”
赵宝儿站在那儿没动,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嗓子眼很久没用过了:“人字怎么写?”
狗儿愣了一下,然后一撇一捺写了一个。
赵宝儿在狗儿旁边蹲下来,盯着地上那个“人”字看了几息,像是开始认识,然后伸出右手食指,在泥地上慢慢地描了一遍。
他描得慢,笔画是歪的,撇长了半寸,捺短了一截,整个字看起来像是被风吹弯了的草。
他描完看着那个字,没有站起来,又描了第二遍。
这一回撇捺比刚才近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对齐,他描完第二遍,手指停在半空停了一下,又落下去描了第三遍。
第三遍的“人”字,撇捺终于站在了一起,笔画虽然还粗,歪歪扭扭的,像一根刚被掰开还带着毛刺的枝条,但那个字——是站着的人。
狗儿蹲在旁边没有开口。
他看着赵宝儿的手在地上描了三遍,看着那个字从歪扭到立住,什么也没有说。
蛋儿蹲在另一边,看着那个“人”字在地上慢慢成形,他手里的树枝在地上敲了两下,像在等一个安静的间隙接过去。
赵福儿从赵宝儿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看着地上的字,过了一会儿,他蹲下来,拿手指头在那个“人”字旁边画了一横,又画了一横,横竖挨在一起,叠成了一个看不出来的形状,像是要把那个字和地面连在一起。
没有人阻止他,那两道歪歪扭扭的横线就留在了“人”字的脚底下。
陈四九从地里回来的时候看见了这一幕。
他扛着锄头从院门进来,远远看见地上排着一排字,他放慢步子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四个“人”字,歪歪扭扭地排成一排,笔画深浅不一。
撇捺的角度各有偏差,有的一撇几乎要朝天飞出去,有的一捺干脆沉进了土里。
最左边那个像是被人攥着衣领从地上提起来的,最右边那个还在半蹲着没站稳。
他蹲下来,拿手指头把最左边那个“人”字歪出去的撇捺往中间扶了扶,把笔画立正了。
又伸手把第二个字歪掉的那一捺补了一笔,让那截笔画也落回原处。
四个“人”在他手底下慢慢重新立回了地面,像一列刚刚被扶正的旗杆,靠在一起站着。
“人啊,”陈四九说,声音不高,像是在对地上的字说的,“得站着,趴着就不叫人。”
他没有多说,站起来扛起锄头走了,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看着那四个被扶正的“人”字,笔画被重新修整过,端正地立在灰褐色的泥地上,被晚风远远地吹着。
他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从灶台上端起那碗已经放凉了的水,喝了一口,碗沿搁回原处的时候。
他看见大丫站在灶台里面,手里捏着一根快择完的菜茎,愣愣地抬头望着他。
他也望着她,顿了顿,然后把碗往灶台内侧推了推,像是给她腾出一个空位,又像是把刚才那句话说给了今晚所有蹲在院子里的人。
陈四九家多了好几口人的事,不出意外地传到了赵秋娘娘家。
先是孙氏来的。
那天上午,她挎着一只旧篮子走进院门,脸上的表情臭臭的,不像是走亲戚,是来算账的。
她进门之后先扫了一圈院子里晾着的衣裳——多了好几件不认识的,又看了一眼西屋门口新挂的布帘子,嘴角往下撇了撇。
她没有跟陈四九打招呼,直接拽着赵秋娘的胳膊把她拉到了灶房后面的角落里。
“秋娘,你怎么回事?”孙氏的声音压着,但压不住的急,手在赵秋娘胳膊上拧了一下,
“陈四九糊涂,你也迷糊了?你家有多少粮食够这么吃的?大姑姐拖家带口住进来,那是吃你的喝你的,日子长了算什么?”
赵秋娘往后退了半步:“娘,姐家遭了匪,房子烧了,公婆也没了,不能让他们流落在外头,我知道四九做的对。”
“这个世道,什么叫做的对?什么叫流落外头?她没公婆了还有亲戚,娘家不是她该长住的地方。”
“你让她住三天五天是情分,住久了这家产怎么算?你嫁过来的时候这院子就这巴掌大的地方,你还有念儿,以后还要添孩子,到时候地方不够,你是撵他们还是撵自己?”
赵秋娘的胳膊上又挨了一下,孙氏的手指头拧着那块皮肉,拧得她眉头皱了一下。
“娘,大姐他们没地方去了。那年我嫁过来的时候,大姐回门还把她出嫁簪子塞给了我,说家里日子紧别委屈自己。”
“那时候我跟她还不熟,她塞完就走,我不能在她最难的时候把她往外推。”
孙氏的手停了一下,又拧了下去,力气比刚才更大了一些,像是要把赵秋娘那根软下来的脊梁拧硬似的。
“一根簪子就让你记一辈子?你小时候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谁给你一口粥喝了?你自己都顾不上,还想顾别人?”
“”你大姐的事那是命,你命好碰上个能干的男人,就好好守住,别再把家业往外散了。”
她又拧了两下才松开手,赵秋娘的胳膊上落下一片微微发红的印子。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红,什么也没有说。
孙氏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西屋门口那双晾着的小孩鞋,嘴里嘟囔了一句
“也不知道这家产以后怎么算”,然后挎着篮子走了。
隔天,赵老实又来了。
他没像孙氏那样又急又冲,进院子以后在磨盘旁边蹲了一会儿,抽了一袋烟,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西屋门口晾着的衣裳,又看了看灶台边多出来的碗。
同时院子里那几双排在一起的小孩鞋,他也瞅了瞅。
在那排小孩鞋前面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了。
然后就是过了两天,大丫背着一只小包袱站在了院门口。
赵秋娘手里的针停在了半空中。
大丫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袖口磨烂了一截,露出来一截细瘦的手腕。
脚上还穿着那一双芦苇鞋,是去年冬天赵秋娘做的那双,鞋帮磨薄了一层,几根芦草在鞋面上翘着,脚趾头从鞋面的缝隙里顶出两个小小的凸起。
她低着头,手指头攥着包袱系绳的结,把那个结攥得变形了也没有松开。
“爹让我来的。”
她的声音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又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
“爹说,那边亲戚能收,自己闺女咋不能收?我来了还能帮你照顾孩子,怎么都是亲妹妹,看着放心点。”
赵秋娘坐在灶房门口,手里的针线停在半截袖口的边上,针尖悬着。
她看着大丫站在院门口的样子,那件旧褂子在风里贴着肩膀的弧度,肩胛骨把布面顶出两个小小的凸起。她看了很久,开口说了一句:
“进来吧,锅里有饭。”
大丫迈过门槛的时候步子很小,像是怕踩坏了什么。
她走到灶台边站着,灶膛里的火光从铁锅底下渗出来,把那截刚放下去的菜茎照得微微发亮。
她手指头还攥着包袱系绳,没有松开的打算,像是要一直攥到把这个家打量清楚再说。
当时陈四九蹲在院子里整理蜂箱,远远看见了大丫进门。
他看了赵秋娘一眼,赵秋娘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又抿了抿,像是在压着什么。
他停了一下,也没有过来,只是把蜂箱上那块松动的盖板重新按紧了,又往箱口撒了一小把干草,像是怕蜂群受不住夜间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