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人都睡下了,堂屋的油灯还亮着一小截。
赵秋娘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念儿,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捏着襁褓的边角,来回搓着。
她把那截布边搓了又搓,搓得发毛了也没有松开。
陈四九蹲在门口擦鞋上的泥,擦完了把布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她一眼,等她先开口。
赵秋娘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念儿,又像是怕那句话一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不是我让大丫来的。是我爹非让她来,他说那边的亲戚能收,自己家的闺女咋不能收。”
“我说家里挤,他就说挤一挤怎么了……”她顿了一下,手指头在襁褓边沿上又搓了一道,“家里真是太挤了。”
“而且口粮也不是这么败的。”
她停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试探:“要不……我让她回去?”
陈四九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起来把擦鞋的布搭在磨盘沿上,走到院子中间站了一会儿。
夜风从院墙外面穿过来,把晾衣绳上的几件小孩衣裳吹得轻轻晃着——狗儿的灰布褂子、蛋儿的旧棉袄、赵宝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还有赵福儿那件最小的,袖口短了一截,在风里荡来荡去,像在比谁挂得更高一点。
月光照在几件衣裳上,把轮廓描出一道道浅白色的边,映在墙面上晃动着,像是在商量什么还没说完的话。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来,把洗好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声音不高不低的:
“来了就住下吧,她在我岳丈那儿的日子也不好过。”
说着他想起了初见大丫的日子。
然后想了想又像是找补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大丫在咱家还能吃点热乎饭。家里挤点也不怕啥,人多了灶膛烧起来也旺。”
“至于口粮的话,我再想一想办法,种田的还能让地闲着?蜂箱还能再扩几箱,人啊,总不能让尿憋死。”
赵秋娘抬头看了他一眼。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她嘴角那根紧绷着的线松开了一点点,像一根被拉了很久的麻绳终于被人松了半圈。
她没有说谢,只是低着头把念儿换了另一边胳膊抱着,站起来转身回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灶台上还搁着半盆没洗完的菜。
大丫蹲在灶台角上,背对着门口,手里还攥着一片菜叶,正翻来覆去地翻着面,把那片已经择过一遍的叶子又择了一遍,梗上的细筋被她一根一根根撕下来,在指尖上绕了一圈又轻轻的搁在盆沿上。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一个结果,又像是怕弄出声音会被赶走。
所以听见赵秋娘的脚步声进来,她没有抬头,只是把手里那片菜叶翻了个面,择得更细了。
赵秋娘在她旁边蹲下来,把那半盆菜端到自己面前,拿起一片菜叶也开始择。
两个人都蹲在灶台角上,中间隔着一只瓦盆,菜叶在两个人手里翻过来又翻过去,没有挨着,也没有说话。
灶膛里的余烬在她们旁边慢慢散尽了最后一点热气,只有菜叶落在盆底时的发出的细微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轻轻敲着一扇门。
而这无声的动作,就代表着接纳,赵秋娘是希望妹妹能住进来的,在那个家,她就是一个小仆人,被呼来喝去。
在封建礼教的压迫下,还不能有一点怨言,但在这里自己还能给遮风挡雨一下。
就是对不起婆家和四九,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贴补娘家妹妹的怀女人。
夜深透了。
陈四九没有进屋,他蹲在院子中间,把屋里屋外的人头挨个数了一遍。
尤其是小孩,看一看有没有疯玩还没回来的。
堂屋里,赵秋娘带着念儿睡在角落的床板上。
念儿的摇篮靠在床板边上,摇篮里那个小小的轮廓缩成一团,呼吸又细又匀。
里屋,陈大柱和周氏挤在那张旧炕上,西屋,陈秀兰一家四口挤在一张炕上,陈秀兰睡在最外侧,赵宝儿贴着墙,赵福儿缩在中间,赵大栓睡在炕尾。
灶房里,青芽靠着灶台壁铺了一卷草席,大丫在她旁边又铺了一卷,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各自蜷着。
灶台上搁着碗,案板上的刀还没收起来,菜盆边上搭着赵秋娘那件旧围裙,柴堆旁边靠着赵大栓劈完的斧头。
每一件东西都是白天某个人站过的位置留下的,像是整个院子在白天挣足了力气,到了夜里才肯把各自的边角露出来。
他数到一半的时候,念儿在梦里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那一声哼在安静的夜里像一小块石子落进井里,响了一下就没有了,只剩下井口的薄雾还停留在那里。
陈四九蹲在院子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把屋檐下的影子又看了一遍。
西屋的檐角塌了一小块,映在地面上缺了一个角;灶房的烟囱在月光底下立着,影子瘦长地拖到院墙根;晾衣绳上的衣裳还在风里荡着,幅度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它们也睡着了。
一边是越来越近的世道,一边是越来越挤的屋檐。
他还没有想清楚这两样东西哪一样会先碰在一起,但他知道它们都已经在路上。
风停了,院墙外面的田野里传来一声不知什么鸟的叫声,很短,像是把什么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