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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灰烬

    那女人没有死,但也活得不比死了强多少。


    她被抬回地窝子的时候,额头上裹着赵秋娘撕下来的那条围裙布,布面上洇开一团暗红色的印迹。


    她躺在干草堆上,眼珠子半睁着,看着地窝子顶棚漏下来的光,一动不动,像是魂魄已经顺着晒谷场上那道暗红色的拖痕渗进了干裂的土缝里,只剩一副空壳躺在这里等着入土。


    地窝子里有人进出,有人端了水来放在她手边,有人把破棉被往她身上掖了掖,她都没有转头看。


    几个流民里的妇人蹲在地窝子门口小声商量着怎么办。


    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了什么不该吵醒的东西。


    有人说得趁着天凉赶紧把男人葬了,如今这天气放不住,再说村里那些能主事的人,总不能看着一口薄皮棺材都凑不出来的人就这么烂在地窝子门口。


    其他人也附和着,说李村长那儿总得有个说法,再去凑两口薄木板,趁天黑之前抬到后山坡上埋了,也算是给人一个去处。


    消息传到李万福耳朵里的时候,他正蹲在自家院子里编筐。


    他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把手里那根篾条来回捋了两遍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竹刺:


    “走,去问问那媳妇的意思。”


    地窝子门口围了一圈人。


    李万福蹲在门口没有进去,隔着门帘喊了一声:“大妹子,你男人的事,你看是土葬还是……”


    他话没说完,里头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从一个人嗓子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一片刚刚被犁翻过、还没来得及耙平的土地底下渗上来的,断断续续的:


    “烧……把他烧了吧,灰扬在河里,让他顺着水走,去一个……没有赋税的地方。”


    她顿了一下,像是把最后那口气缝在了句话的末尾,


    “这边土地只有苦与累,太难了,我也不想丈夫再重生在这片土地上,再劳累一遍。”


    “同时我们的几个子女,不是饿死,就是病死,要不就是被发卖,根本无人祭祀,留着这枯坟野冢何必被后人取乐,还是趁早扬了的好。”


    “他没有坟,也不用别人拜,留下的骨灰,让风刮走就算了。”


    地窝子门口没有人说话。


    那些蹲在门口的妇人们互相看了看,有人把脸别过去了,风从地窝子口灌进去,把门帘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李万福蹲在门口,把旱烟杆点上吸了一口。


    他吐烟的时候烟雾在面前散成一团,被风扯散了,像一小片很快就散了场的念想。他说了一句:


    “那就烧吧。”他站起来的时候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又补了一句:


    “我让人去拾柴。”


    火升起来的时候,地窝子前的空地上站了一圈人。


    陈四九站在人群外面,看见了那汉子的媳妇被两个妇人搀扶着从地窝子里走出来,一步一挪地挪到火堆前面。


    她头上那块布已经换了,换了一块干净的,但她的人比上午更瘦了一圈,像是一天之内被什么从里面掏空了一层。


    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火舌把草席卷进去、把那道蜷缩的轮廓慢慢裹住。


    火堆里的热浪扑面而来,她站在离火两步的地方,步子没有挪开,被火光照得半边脸发亮。


    她在火堆前面站了很久,久到火势慢慢小下去,久到火焰从一丈高缩成半人高、又从半人高缩成贴着地面的余烬堆,她才转过身。


    她回地窝子之前停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火堆,像是确认那些灰确实还在那儿,然后弯腰把地上一个装了灰的陶罐抱起来,沿着河滩往下游走了很远,蹲在河边,把陶罐里的灰倒进了水里。


    灰在水面上浮了一瞬,随即被水流裹着往下游卷去,散了,不见了。


    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蹲在村口商量了一阵,最后还是点了头。


    有人说:“她男人活着的时候没享过一天福,死了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她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别让活着的人再受罪了。”


    另一个老汉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那地窝子里的女人,我看也留不住了,她能在陈家庄待多久,全看她自己还撑不撑得起那口气。”


    陈四九回到自己家院子的时候,赵大栓正在院子里收拾挑担的绳子。他看见陈四九进来,手里的绳子顿了一下,又接着缠。


    陈四九蹲在井台边洗了把手,水珠溅在干裂的土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他蹲在那儿把水珠渗进泥里的那一小片看了一会儿,开口说:“梯田的事,得想个说法,赵德贵说了,年底之前有人来查。”


    赵大栓把绳子缠好,在陈四九旁边蹲了下来:“荒地开出来种了,按理说三年不收税,可县里的册子上已经把田亩报上去了,想从册子上抹掉,难。”


    陈四九沉默了一拍,像是在那拍沉默里把“梯田”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掂了掂:


    “能不能写成义田?村里荒坡开出来的,归村公所名下,不属于任何一户人家,每年收成用来接济村外的流民和村里的孤寡。”


    “这样册子上记的是公田,公田的税比私田轻。而且托了“义”字的名头,县里想刮也刮不干净。再加上村长签字画押、族老作保,就是真有人来查,也挑不出理。”


    赵大栓手里的绳子停住了。


    他抬头看了陈四九一眼:“义田?谁听过流民开的地能算义田?”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陈四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去找李叔商量。”


    他站起来往外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因为赵大栓没有跟上来。


    赵大栓还蹲在井台边上,手里那根绳子在他指头上绕了一圈又松开了,他没有看陈四九,看着井台边上那道干涸的水印说了另一句话:“四九,我在镇上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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