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有人告了我。”
赵大栓低着头,把手里那根已经缠好的绳子又拆开了一截,重新缠了一道,
“说我在街上卖变蛋,没有交税,没有铺面,没有牙行担保,按私贩算。”
“衙门把担子扣了,说要是拿不出凭证,就连人带东西一起押走。”
他停了一下,“应该是收我变蛋的掌柜泄露了,惹的衙门里哪户人家的亲戚眼红,他们说咱们不交税钱不交铺面钱就能做生意,他要去找牙行,牙行又去要找衙门。”
原来是赵大栓那天挑着担子进镇的时候,天气还早,日头刚从东边的屋顶后面露出来,。
他打算先给南街那家饭馆送一坛,再去西街的杂货铺问问要不要添货。
晨光把镇口那条青石板路照得泛一层薄薄的潮光。
他挑着两坛新出的变蛋,坛口封得严严实实,干草在坛身周围塞了一圈,走在路上颠也不晃。
他刚把担子歇在饭馆门口的石阶边上,还没来得及弯腰解绳子,巷口就围上来了三四个人。
领头的是个穿灰短褂的中年人,圆脸,手上戴着一枚铜戒指,是镇上常年厮混的老青皮。
他身后跟着两个帮手,一个手里攥着空麻袋,一个怀里抱着一杆旧秤,站在巷口的日头下面像是已经等了他很久。
灰短褂的青皮蹲了下来,看了看赵大栓放在石阶边上的那坛变蛋,伸手在坛口上按了按:
“你天天在镇上卖这个,生意不错啊。”
赵大栓没有抬头,继续解坛口的绳子:“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可没你这般容易。”
灰短褂掌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绕着赵大栓走了一圈,目光落在他那两只坛子的封口上,像在数坛子边的干草还剩多少根,
“一天一坛不够卖,两天三坛也能走完,镇上摆摊的、开铺子的,谁有你这般利落?”
“光是看你竹筐底下的泥点子就知道,你连收蛋的路子都跟别人不一样,你这东西,怎么做的?”
赵大栓把坛口的绳子解开,从里面取出一颗变蛋放在手心里托着,蛋壳在晨光里泛着暗褐色的光,像一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老石头。
他把它递给灰短褂青皮看,想要让他放松戒心:“鸭蛋,裹了泥,放了些天,没什么秘密。”
“鸭蛋裹泥就能变成这样?”
灰短褂青皮明显不信,把那颗蛋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又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像是一条狗在嗅一根不知道来路的骨头,
“那你怎么不把配方卖给镇上?几家铺子凑一凑,给你一笔银子,你也不用天天挑担子走街串巷了。”
赵大栓把手里的蛋从他手里接回来,重新用干草裹好放回坛子里:“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不卖。”
灰短褂青皮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走。
他蹲在饭馆门口的台阶上,拿一根牙签剔着牙缝,像是要在那根牙签上把赵大栓的每一个动作都重新验一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换了一个方向:“你那个亲戚,你小舅子。他跟你一起做的?”
赵大栓没有回答。
“你要是实在不肯说配方,那也别怪我不客气。”
灰短褂青皮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像是已经把手里的东西擦干净了。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大栓搁在地上的担子,又看了一眼赵大栓的脸:
“镇上的牙行、铺面、账目,我比你熟,你现在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没人管你。”
“可要是有人告到县里,说你私自制售,没有铺面没有牙行担保,按私贩算,连人带担子都要被扣下来。”
赵大栓蹲在石阶边上,把那颗已经放回坛子里的蛋又拿了出来,剥开壳看了看,蛋清透亮,松花匀净。
他合上蛋壳,重新搁进坛子里,把坛口扎好了。
他没有追上去说话,只是站起来挑起担子,沿着青石板路往西街走去。
那棵枣树底下的日头已经变了方向,他挑着担子经过镇口的时候,巷口那棵老枣树的影子在地上转了一个角度。
他想起下午还要回去,挑着担子往镇上来的那条路已经被日头晒透了,他走过自己的影子时,它正缩在他的脚下,像一截被折短了的绳头,还在等着被重新接上。
傍晚赵大栓挑着空担子回到家的时候,刚卸下担子。
也就是这时陈四九跟他说了会地的事,然后就聊到了生意。
赵大栓把担子搁在墙根底下,蹲在井台边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拿袖子蹭了一下才开口:
“镇上一个老青皮,今天堵了我。”
陈四九在赵大栓旁边蹲了下来:“他要配方?”
“他说,要么把配方卖给他,要么他就告到县里,说我私自制售,没有铺面没有牙行担保。”
陈四九蹲在井台边沉默了一拍。
他伸手从井台上那根已经被晒得发烫的铁片上捡起一片晒干了的榆钱叶,轻轻搓了一下,放在手心里,看着它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像是把刚才那句话的最后几个字也一并搁在了风里
“那你怎么说的。”
赵大栓蹲在井台边搓着手背上的泥,没有抬头,声音不高不低的:
“我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不卖。”
“四九,这事怨我,是我太招摇了。”
陈四九摇了摇头。
“不是你的错,姐夫,是我没想到这帮肉食者连这么小的生意,都要惦记。”
“小小的地方,连每一份赚钱的利益都被占着。”
怪不得古代科举才是唯一的出路。
他站起来回了灶房,赵秋娘正蹲在灶台前面烧火,看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添柴。
灶膛里的火光在墙上映出一小片暖色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笼在一起。
陈四九走到墙角,把那坛今天没有送出去的变蛋坛子搬了搬,腾出一点位置,又蹲下来把坛口重新压紧了一道,像是要把那根还没松开的绳结再往紧里拧半圈,让那些泥蛋在坛子里再稳稳地待上几天。
井台边的风把那根刚缠好的绳子吹得晃了一下,细丝尾端在赵大栓的手指间轻轻弹了弹,像一根等着被重新接上的线头,还不知道该往哪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