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没什么人看。


    路过的人要么匆匆扫一眼就走了，要么蹲下来看一眼又站起来走了。


    有个路过的贩子瞥了一眼那颗剥开的变蛋，感觉好奇脚步顿了一下，想了想又继续往前走了，没回头。


    一个牵着牛的老汉在摊子前面还特意看了一眼那几颗琥珀色的蛋，又低头看了看坛子里还没剥开的泥壳，摇了摇头。


    他走的时候嘴里还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像是说


    “这是什么怪东西”又像是说“泥巴疙瘩也拿来卖”。


    陈四九蹲在自己的布袋后面，把那几根蜂蜡蜡烛也重新码了一遍，又把草药捆扎紧了一些。


    他没有催，也没有喊，只是把摊子上的东西摆得整齐一些。


    赵大栓蹲在摊子后面，小心的把一颗变蛋剥开了托在掌心里。


    蛋壳碎成几片落在泥地上，琥珀色的蛋清在日头底下泛着光，松花的纹路细细密密地铺在表面，像是一小块被日头晒透了的冰。


    他托着那颗蛋没有放下来，像是在等人来看。


    一个穿灰衣的汉子从人群里走过来。


    他走得慢，不像别人那样赶集似的匆匆来去，而是边走边看两边的摊子。


    走到陈四九的摊子前面时他停了一下，蹲下来看了那颗剥开的蛋好一会儿，问了一句，


    “什么东西，鸡蛋？”


    赵大栓看到可算来了一个感兴趣的赶紧开口，


    “不是，是变蛋，用鸭蛋做的，您尝一尝。”


    灰衣汉子听到这，伸手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又嚼了两下，像是在等那口味道在舌头上落稳了再说话。


    “怎么卖？”他问。


    “五文一个。”赵大栓说。


    那汉子犹豫了一下，感觉有点贵，但他没还价，抬头看了看坛子里码好的变蛋，数了数：“这坛里还有多少个？”


    “二十个。”


    “我全要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数了二十绺摞在摊子边上，码得整整齐齐。


    赵大栓把坛子里的变蛋一个个用干草裹了装进一只布袋里递给他，接钱的时候手指头顿了一下，才把铜钱拢进掌心里。


    那汉子接过布袋挎在肩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下回多带些，要是好卖，我还多买点。”


    他说完就拐进了人群里，灰色的背影很快被来往的人影吞没。


    陈四九蹲在摊子后面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把手里那根编到一半的草绳放下来，搓了搓指尖的碎渣，像是要把刚才那一单的分量在指肚上重新掂量一遍。


    赵大栓低着头数那几绺铜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完以后没有抬头，把铜钱拢进一只小布袋里扎紧了袋口，搁在筐底，又盖了一层干草。


    石头把柴刀搁回膝盖上，目光从那个灰衣汉子消失的方向收回来，像是已经习惯了这里有人接货、有人付钱、有人转身就走不再回头。


    快收摊的时候，陈四九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动静。


    他正在把剩下的几根蜡烛收进筐里，那阵声音从人群那边挤过来，不是喊叫，只是比周围的嘈杂高了一点点，像是有几个人的说话声忽然聚拢在了一起。


    他抬头往声音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赵大栓正蹲在旁边收拾剩下的草药，石头已经站了起来，手搭在刀柄上，看着人群那边。


    陈四九走过去，穿过几排摆摊的草棚，看见了那片空地。


    空地上围了一圈人，中间一根矮木桩上绑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


    她坐在泥地上，瘦得颧骨凸着，嘴唇干裂，穿着那件明显大了两号的旧褂子，袖口卷了三道才露出半截细瘦的手腕。


    她低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光着的脚趾上，那根绑她手腕的麻绳勒进皮肉里，像一段还没出鞘的刀锋嵌进一枚刚磨好的刀柄里。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正跟一个穿绸衫的胖子说话。


    “六两银子。”


    中年男人的声音不大，像是嫌周围看的人太多了，又不敢把价喊低了，


    “这丫头虽然瘦，但能干活，养一养就能用，喂饱了力气比驴还大。”


    绸衫胖子绕着木桩走了一圈，伸手捏了捏女孩的胳膊，像捏一只待宰的鸡仔，指尖隔着袖口检查那截胳膊上的肉有多少，力道不大，但女孩的肩胛骨在那件旧褂子里颤了一下，像是被碰到的是一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旧伤。


    他松开手又看了看她的脸：“四两，再瘦就卖不上价了，你这丫头站都站不直，买回去还得养半年才能干活。”


    中年男人咬了咬牙：“四两五。”


    绸衫胖子没有再还价，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扔在地上，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弯腰解开了木桩上的麻绳，把女孩从地上拽了起来。


    女孩被拽着往前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人群，目光从那些围观的人脸上一张一张地掠过去，在陈四九脸上停了一瞬——停得短，不到一息，没有表情，像是只是确认自己刚才看到的那张脸还在那里，又像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再看谁一眼。


    然后她转回头去了，被绸衫胖子拽着胳膊往人群外走，步子细碎，脚上的鞋已经磨穿了底，露出几根脚趾头在外面，在泥地上一步一步地迈过去，像在数一列已经数不到头的坑洼。


    陈四九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两个背影挤进人群里。


    绸衫胖子走在前面，女孩被他拽着跟在后面，像一截被风刮偏又来不及收回的绳头，很快就被来往的人影吞没，再也分不清哪一个是她。


    他蹲回自己的摊子后面。


    太阳已经偏西，摊子上的货卖了大半，筐底还剩几根蜡烛和一小包草药。


    那棵大樟树的影子在泥地上拉得又长又斜，把他面前的那一小块地面分割成了明暗交错的碎片。


    他低头把自己手里那根编到一半的草绳拿起来接着编。


    绳头在他指间绕了两圈又松开，像是编到一半忘了该往哪个方向绕。


    赵大栓蹲在另一边收拾坛子，他把剩下的干草拢了拢扎好，坛口封了油布，塞进筐里。


    他收拾完了以后看了一眼陈四九，把最后一颗变蛋用干草裹好放进了筐底，没有开口。


    石头还在旁边站着，手已经离开了刀柄，站在市场的边缘，看着那圈人群散尽后留下的空泥地，他的视线在那根木桩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像是已经在这棵树下站了很久，等着下一批货在收摊之前被重新清点一遍。


    泥地已经被踩实了，几道脚印叠在桩子旁边，看不出来是谁的，只在最后一缕斜阳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陈四九站起来，把编好的草绳绕成一圈搭在肩上，弯腰去搬那只装变蛋的坛子。


    他搬起来的时候看见泥地上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是那块碎银子被捡走以后，泥地上还留着了一道被什么硬物划过心里的新痕，边缘干涩，像是被脚跟在泥面上反复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