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趟进山的时候,陈四九在野市上碰见了一个人。
他正蹲在市场里把变蛋从坛子里往外拿,一抬头看见旁边隔了三个摊子的位置上蹲着一个胖子。
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后背佝偻着,蹲在一堆山货后面,手边摆着几捆干草药。
那些草药蔫了大半,叶子卷着边,有几根已经发了黑,像是刚从山上采回来还没来得及晒干就被摆上了摊子。
那个背影像是被人换了个人塞进了那件已经洗不出本色的旧衣裳里。
陈四九认出了他。
张老三以前那个帮手——张老三带着两个帮手去堵人的时候,胖的那个就站在张老三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叉着腰,像是随时准备动手。
后来张老三死了,他手底下的人都散了。
胖子也认出了陈四九。
他蹲在草药后面,目光从陈四九脸上扫过时顿了一下,先是一愣,然后低了低头,把那根正在捋直的干草茎放了下来,像是不知道是该打招呼好还是该假装没看见好。
他低头捏着那根草茎,手指头在上面来回捋了两遍,把它捋直了又折弯。
陈四九从他摊子前面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蹲下来,看着那些蔫了大半的草药问了一句:
你也在这儿摆摊?”
胖子没有抬头。
他把面前那捆草药往旁边挪了挪,给陈四九腾出一点蹲下来的位置,干裂的嘴唇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白皮:
混口饭吃。”
他把最后一根草茎搁在摊面边沿,像是完成了什么很不重要的活计,
这边收草药,给的价比镇上高一些,我也就认几样,不敢跟大贩子比。”
陈四九蹲下来看了看他那些草药,挑了几把成色尚可的苍术和防风,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气味还算正。
他把自己挑出来的几把捆了捆,放在自己筐边:
这个我要了,你下回多采些苍术和防风,有多少我收多少。采回来晾干了再拿来,别湿着。”
胖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这句话里没有藏着别的意思。
然后他点了点头,又低了下去,把那几捆草药重新拢了拢码整齐了,把那些发黑变质的叶子摘出来搁在一边,又把剩下的干草茎一根一根地往干燥的地方挪。
他整理草药的手指头比上次见时粗糙了许多,像是一只被风刮过太多次才重新趴稳的野草。
陈四九站起来把挑好的草药放进自己的筐里,多留了五文钱搁在胖子摊子边沿的一块石头上,用干草茎压着,没有说拿着”也没有说找零”,只是放好了,然后站起来走回了自己的摊子。
第三趟的时候,陈四九在野市上已经卖完了货,天已经快黑了。
樟树的影子铺了大半个场子,来往的人渐渐少,草棚里有人开始收摊,把货往麻袋里拢。
陈四九把最后那根蜂蜡蜡烛递给一个买主,收了钱,蹲下来把坛口重新封好,干草扎紧了搁在筐里。
走吧。”他说。
三人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
日头已经落到了山脊线后面,天还没有全黑,但林子里已经暗了下来。
松树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墨绿色的剪影,脚下的土沟比白天看着更深了一些。
石头走在最前面,赵大栓走在中间,陈四九走在最后,布袋里装着今天卖货换来的铜钱和几样从野市上换来的山货,沉甸甸地压在肩窝里。
走到那片矮松林中间的时候,陈四九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至少有四五个人的脚同时踩在松针上,踩出了那种乱了拍子的闷响,像是在刻意压着声音走路,但压不住松针被踩断的咔嚓声。
脚步声从松林两侧往他们这边靠拢,节奏一致,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悄悄拉着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所有脚步往同一个方向收拢。
陈四九停了下来。
他把担子从肩上放下来,侧身看了一眼石头,石头已经把手里的扁担横过来攥住了,像攥着一根趁手的棍子,指节攥得发白。
赵大栓的步子也停了下来,他站在陈四九身后半步,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出声,像是已经被这脚步声堵住了一路,此时总算等到了一个可以落地的地方。
几个人影从松树后面钻了出来,手里攥着棍子和麻绳。
领头的那个晃了晃手里的棍子,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挑担子的,留点东西再走。头两趟看你都是空手回去的,这一趟你担子沉了不少。”
石头没有动。
他横着扁担站在陈四九旁边,目光在那几个人影的脸上挨个扫了一遍,像是在数他们之间的距离。
那根扁担在他手里握得很稳,像一截晾在屋檐下几年的干木头,已经忘了自己原来是从哪棵树上砍下来的了。
赵大栓也没有动,但他把手从担子的绳结上拿开了,像是已经准备着把这担子暂时放下。
陈四九说:
我们是来卖东西的,不想惹事。但你要是想要这担子里的东西,那你得先把我们三个人放倒。”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松林里的光线已经很暗了,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们的脚步停了一下。
领头的那个人握着棍子站在原地,看了看陈四九三个人站的位置——他们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石头手里的扁担横着,赵大栓虽然没有武器但身体往前倾了半寸,像是随时准备先伸手去够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
他们站成了一堵已经被推过一次却没有倒下去的墙。
领头的往地上啐了一口,把棍子收回来搁在肩上,转身走了。
那几个人跟在他后面,脚步声在松针上渐渐远了,像有人把一张展开的旧麻布慢慢叠了回去。
脚步声远了以后,石头把扁担放下来,蹲下来把散在地上的草药重新拢进筐里,把那根被碰歪了的扁担绳重新缠了一道。
陈四九蹲在路边系鞋带,松林里很安静,鸟叫声也没有了,只有风声在树梢上面慢慢绕着。
他系完了站起来,把捆好的草药筐拢到扁担上,对着石头也说了一句:
下回带刀。”
石头把扁担重新搭上肩,没有答话,但他的步子比刚才走得更稳了。
赵大栓跟在他后面,三个人的影子在松林里时隐时现,隔上几步就会和树影重新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