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塌的时候，陈四九正在土坡上等着。
他蹲在土坡半腰的位置，面朝着营地的方向，耳朵竖起来听着帐篷那边传来的动静。
那女人进去已经有一阵子了，他等着她把那碗汤送进去，等着匪酋喝下去，等着营地里炸开锅。
他在心里把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已经排算了三遍——只要首领一死，营地里那几个小头目就会为了争权夺利一定会打起来，谁先动手谁先死，剩下的人要么散要么继续打。
而那就是他们可以走的时候。
他甚至想好了从哪条路走，先往东边那个只有一个哨兵的缺口摸，出了营地沿着干沟往南，再绕小路回陈家庄。
他等着。
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焦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闷响。
那声响是从城墙方向传来的，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沉、都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翻了个身。
声音像是有人在你脚底下的土层深处推倒了一堵墙——闷，而长，带着震颤。
他脚下的土坡也跟着抖了一下，碎土从坡面上簌簌地滑下去了他猛地站起来，抬头往城墙方向看。
城墙东南角，那段被雨泡了半个月的墙基终于撑不住了。
砖石和夯土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先是几块碎砖往下掉，砸在下面的尸体堆上弹了一下。
然后裂口越来越大，整段墙体往后仰了一下，像是被人从底下抽走了最后一块垫脚的木头。
然后轰的一声垮了下来。
尘土从缺口处涌出来，扬了半边天，灰白色的尘雾在暮色里翻滚着往上升，遮住了那一截残缺的城垛。
流民军先是一愣。
城墙根底下那些正在往上冲的人停住了脚步，有人回头往营地方向看，有人在喊什么。
但很快，那愣怔被另一种东西盖过去了。
前面的人往缺口里冲，后面的人跟着涌，喊声从营地一直传到城墙根。
有人举着木棍，有人攥着扁担，有人空着手往里面跑，踩着脚下那些还没断气的人的身体，一脚一脚地往缺口里涌。
缺口越来越大，城墙上的守军还在往下砸石头，但砸下来的石头已经堵不住那个口子了。
城墙上有人开始往后跑，城垛后面的人越来越少。
陈四九站在土坡上看着那个缺口。
他听见流民军冲进去的喊声，听见城里面传出来的哭喊声，有人在喊“粮仓在哪儿”，有人在喊“别抢了快跑”，有人在喊“官军从北门跑了”。
他转过身，往杂役营的方向跑。
营地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杂役们在跑，流民军在跑，有人在拆帐篷，有人在抢锅，有人在往城里面冲。
一顶帐篷倒下来，压在几个还没来得及跑出去的人身上，他们在帐篷布下面挣扎着，手脚撑出来的形状在布面上乱顶。
有人从伙房方向跑过来，手里抱着半袋粗粮，跑了两步被人从后面扑倒，粮袋摔在地上撒了一地。
陈四九在人群里挤着找石头，找赵大栓，找周老七。
人太多了，每个人都往不同的方向跑，像是被同一只手从地上掀起来撒开的一把沙。
他先碰见了狗剩子。
那小子蹲在一顶翻倒的帐篷后面，两只手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陈四九一把把他拽起来，拖着他往伙房方向跑，狗剩子踉跄了两步才跟上，一只手还攥着袖口里那根簪子。
石头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全是灰，肩膀上扛着一根扁担，当棍子用。
他的胳膊还耷拉着，但另一只手攥着扁担，步子不慢。
赵大栓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短刀，刀尖上还沾着泥。
周老七从伙房里跑出来，背上背着一口锅——那是伙房唯一的铁锅，黑黢黢的，锅底上还沾着一层没刷干净的糊糊，他舍不得扔。
四个人加一个狗剩子，凑齐了。
陈四九没有多说话。
他扫了一眼，确认人都还在，然后带着他们往营地外面跑。
城墙缺口那边太乱，不能从那里走——那些人现在只想着进城抢粮，要是有人从里面跑出来，被看见了一定会有人拦。
他记得东边哨岗的换班时间，趁着营地乱成一锅粥，从东边那个只有一个哨兵的缺口摸出去。
五个人贴着营地边沿的阴影往东跑。
经过一顶倒塌的帐篷时，陈四九看见地上散落着几根木簪、一块打碎的玉、几件女人的衣裳。
他没有停下来看，继续跑。
跑到东边哨岗的时候，那个哨兵已经不在了——地上搁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人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陈四九从那根木棍旁边跑过去，钻出了营地围栏的缺口。
出了营地，外面的空地比里面安静一些。
他们沿着干沟往南跑，跑出一里地之后才敢停下来喘气。
陈四九蹲在沟沿上，回头看了一眼营地，营地里还有人在跑，火把的光在帐篷之间晃来晃去，喊声从城墙方向传过来，被风搅碎了又拼起来。
城墙缺口那边，烟尘已经淡了，但火光亮起来了——有人在城里面放了火，黑烟在暮色里翻滚着往北飘。
石头蹲在沟边，把扁担搁在膝盖上，喘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大栓靠着沟壁坐在地上，短刀还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
周老七把那口铁锅从背上放下来，锅沿磕在石头上叮当响。
狗剩子蹲在他旁边，两只手还抱着头，缩成一团。
陈四九蹲在沟沿上，把那块一直攥在手里的石头拿出来看了一眼。
石头的棱角已经被他攥得圆了一些，但还是硬的。
他把它翻了个面，看了看那面还带着地道泥土的痕迹，然后把它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他说，“回家。”
这时狗剩子却忽然停住了，他挣脱了陈四九的手，
“我姐，还没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