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还在里面。”
狗剩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扎在沟里的安静上，五个人忽然顿住。
他的手指头在陈四九后腰的衣带上攥紧了。
陈四九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从沟沿上探出去，越过那些翻倒的帐篷和散落的木料，落在营地正中间那顶还没倒的帐篷上。
帐篷方向已经有人在搬东西，几个流民军从帐篷旁边跑过去，手里抱着布匹和坛子，有个人从帐篷门口探进去半个身子，拽出来一条被褥，抖了抖，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翻找。
火把的光在那边晃来晃去，把帐篷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那女人没有出来，那顶帐篷的帘子还挂着，里面没有人出来，但火把的光在那附近晃来晃去，有人在帐篷门口转，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陈四九犹豫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
然后他把狗剩子往石头手里一推，推得有点重，狗剩子踉跄了一步被石头接住了。
“看着她。”他对石头说，然后转身往帐篷方向跑。
他贴着营地边沿的阴影往回跑，绕过几顶翻倒的帐篷，从两堆散落的木料之间穿过去。
跑到帐篷附近的时候他放慢了步子，蹲在一顶歪倒的炊事棚后面观察了两息。
帐篷门口没有人，那个翻东西的人已经走了，火把的光从帐篷侧面照过来，把帘子的边缘映出一道黄色的边。
他站起来，从炊事棚后面绕出去，几步蹿到帐篷门口，撩开帘子。
她还站在帐篷里。
她站在那个蜷在地上的男人旁边，手里攥着那把刀。
刀尖朝下，她的手腕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干了一半，还有一半是湿的。
她看着陈四九跑过来，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她的脸在帐篷里那盏摇晃的油灯底下半明半暗，嘴唇上那道被自己咬破的口子还凝着痂。
“走。”陈四九喊了一声。
她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蜷成一团的男人——那个曾经是她家逃奴的男人，那个杀了她爹娘的男人。
她看了几息，像是想把那个画面刻在眼睛里。
然后她把刀往地上一扔，刀落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弹了一下，不动了。
她转身往帐篷门口走。陈四九侧身让开路，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只是从一个她已经不想再待的屋子里走出去。
两个人往东边跑。
石头他们已经从沟里爬出来了，蹲在营地围栏的缺口旁边等着。
狗剩子看见他姐跑过来，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跑了两步迎上去，又在她面前刹住了，仰着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一把攥住了她的袖子。
她没有低头看他，但她把那只胳膊往他那边靠了靠，让他的手能攥得更稳一些。
五个人加一个女人，从东边那个没有哨兵的缺口摸出去。
身后城里的火光已经亮了大半边天。流民军冲进去以后开始放火烧粮仓，火从城中心烧起来，把半边城墙都映红了，黑烟在夜风里翻滚着往北飘，像有人把一整匹黑布从城里面往外扯。
城墙上的守军已经散了——有人在往城外跑，从南门挤出去，挤不出去的往城墙上爬，爬上去又不敢跳，跪在城垛后面把刀搁在脖子上，刀锋贴着皮肉来回磨了两下，最后还是没有割下去，把刀扔了抱着头蹲在墙角。
陈四九没有再看，带着人沿着干沟往南走。
走出一里地之后才敢停下来喘气。
陈四九蹲在沟沿上，回头看了一眼县城方向。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那些还在城墙上跑动的人影照得清清楚楚。有人从城墙上跳下来摔在沟里，翻滚了两下不动了。
有人在城墙根底下跑，后面追着几个举着木棍的人。
喊声和哭声混在一起，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石头蹲在沟边，把扁担搁在膝盖上，喘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的胳膊还耷拉着，从城墙根底下带回来的伤一直没好，但他扛着扁担跑了这一路没停下来。
赵大栓靠着沟壁坐在地上，短刀还攥在手里，刀尖上的泥已经干了，裂成一片一片的碎壳往下掉。
周老七把那口铁锅从背上放下来，锅沿磕在石头上叮当响，他伸手把锅底上那层干糊糊刮了刮，又背回了身上。
狗剩子蹲在他姐旁边。
他姐坐在沟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火光上，没有哭，也没有笑。
她的嘴角有一道被自己咬破的口子，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凝在嘴角边上，像一小块暗褐色的泥。
狗剩子拽着她的袖子，把脸埋在那截袖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她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的后脑勺拢了拢，手指头插进他乱糟糟的头发里，慢慢地梳了一下。
梳完了，她的手搁在他的后脑勺上，没有拿开。
陈四九站起来，把那块一直揣在怀里的石头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他看了一眼沟沿上坐着的人，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都在。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面那条通往南边的路上，路在月光底下灰白灰白的，像一条被人遗忘了很久的线，正等着有人重新踩上去。
“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