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比预想中来得要快。
周老七这边刚安排完,二牛那边就开始了行动。
二牛先是带着一个人从右边绕进松林,贴着地面往前摸。
松林里光线昏暗,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脚踩上去没有声响。
他蹲在一棵老松树后面,往前面看了两眼,然后抬手往后压了压,示意身后跟上来的人停下来。
因为他听见了声音。
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人在哼哼唧唧地唱着什么。
调子不成章法,东一句西一句的淫词荒调,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烂曲。
配着马嚼草料的声响,像一只吃了饱食的猫缩在墙角里自娱自乐。
二牛侧着耳朵听了一息,那些词儿一句比一句下流,唱的人自己倒唱得悠然自得。
二牛慢慢探出半个脑袋,往声音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三匹骡马拴在一棵老松树上,缰绳松松垮垮地系在树干上,马低着头啃地上的草,尾巴甩来甩去。
树桩后面躺着一个驴脸长的男人,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闭着眼,哼哼得正起劲。
他的刀搁在脑袋边上的草堆里,手够不着,眼睛也闭着,他的耳朵全用在听自己的唱上了。
二狗子自是感觉悠然自得的很,现在就是他有生以来最好的时刻,能吃饱有娘们,当然惬意了。
至于杀多少人,他才不在乎呢。
二牛缩回脑袋,蹲在树后面,心跳快了半拍。
他认得这个人——在山洞外面被匪首一鞭子抽回去的那个。
匪首安排二狗子看马,是让他骑在马上随时待命,一旦有人来袭,拽着马就一起跑,最起码不能把马都陷进去,这是他们安家立命的本钱。
可他不认为这些村民有胆量来,加上他本来也不是一个爱拼命和恪于职守的人。
以前在队伍里,匪首来了他就表现,走了立马偷懒,然后就把活派给别人。
仗着的就是自己是匪首的乡党,匪首因为是老乡信任他,别人的话不听,加上匪首其实也有意放纵,防止队伍里过于团结。
也知道他这个人胸无大志,没有威胁,还能偷风报信,吸引仇恨,是一个很好的工具人。
却没想到会在这个关键的事情上坏了大事。
二牛回头跟身后的人压底嗓子说了一句:“我去牵马,你等着。”
后面的人欲言又止,他其实想退回去了,太吓人了,真被发现是会死人的。
但二牛却顾不了那么多,他贴着地面往前爬行。
松针和碎石在膝盖底下沙沙响,但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绕到那棵老松树的侧面,从树后面看过去——三匹骡马正低头吃草,有一只还斜瞅了他一眼,打了一个响鸣,它们缰绳松着,随时可以解开。
那个驴长脸躺在树桩后面,一条腿伸出来,另一条蜷着,草茎从嘴角滑出来搭在下巴上。
二牛摸到树桩旁边的时候,那人的哼声忽然停了。
二牛整个人贴在树桩上,连呼吸都屏住,但那个人只是翻了个身,把手垫在脑袋底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闭上了眼。
二牛攥紧手里那根木棍,这条木棍前面尖尖,又听从陈四九的吩咐被火烤过。
他本来想的是把人摁住绑了,但他不敢转身去绕树桩,一转身就可能踩到枯枝,一出声就全完了。
那人离马太近,只要他喊一嗓子,山坡上的人就知道后面出事,快的话他打马就能跑。
二牛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把尖头狠心往前一送,先扎进了那人露在外面的大腿,让他跑不了,失去机动力。
那人“嗷”的一嗓子。
声音又尖又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他从树桩后面弹起来,一条腿已经使不上力,单腿跳了两步,撞在骡马身上。
马惊了,甩着蹄子往旁边挣,缰绳在树桩上勒紧了,树皮簌簌往下掉。
那人抱着大腿蹲在地上嚎,血从裤腿里渗出来,滴滴答答落在松针上。
这一嗓子惊动了三方人。
坡中间的匪首正在盯着钱老五的儿子,听见喊声回头去看马的方向。
脸上的表情从笃定变成了错愕。
他回头看了一眼坡上面,又看了一眼坡下面乱成一团的马,他手里那把刀还架在钱老五儿子的肩膀上,但架得不那么稳了。
陈四九趴在坡沿上的草丛里,看着匪首的刀从钱老五儿子的肩膀上晃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他把长杆从坡沿上快速的伸下去,杆尖对准了匪首的方向。
他没有等,他要把匪首先捅死才能救出人质,但匪首忽然转过头来,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他的刀却已经下意识的晃,把杆子隔了开。
吓了他一身冷汗。
杆尖虽然隔偏离开,却扎进了匪首右腿的小腿肚子,匪首嚎了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扑,手里的刀脱了手,掉在碎石上弹了一下。
陈四九把长杆又往前送了一寸。杆尖贴着坡面滑下去,穿过碎石和枯草,悄无声息地探到了匪首的身后。
钱老五的儿子没了刀架在脖子上,腿一软,蹲在地上,两眼无神腿软的站不起来。
钱老五的媳妇从瘫坐的地上抬起头来,看了她儿子一眼,爬了两步,拱到了他身边。
匪首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捂着小腿,另一只手撑着地面。
他抬起头来往坡上面看了一眼,看见了陈四九趴在坡沿上的那张脸。
他咧了一下嘴,从地上爬起来,从后腰又抽出一把匕首,一瘸一拐地往钱老五儿子那边冲,他要再抓一个人质。
到了近身边,刚想递刀子,钱老五的老婆子却扑了上来,对着他持刀的手就是咬。
咬的的匪首“嗷”的一声,气的他拿刀快进快出,但再抓钱老五儿子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陈四九已经进到了身前,他只能把钱老五的老婆,甩了过去。
带着人往还拴着骡马的方向跑。
另一边二牛已经拽着第一匹马跑出几步远,拴在树上的第二匹马的缰绳被松开,马甩着缰绳在原地转圈。
最后一匹骡马不肯走,被他使劲拽着笼头,四蹄在碎石地上打滑,这两匹马最后被松开的缰绳拖住,互相踢着,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匪首从上面冲了下来,周老七提前就把油撒在了大岩石上,匪首一条腿受了伤,当时就跟几个同伙滚成了一个大葫芦。
期间还有人受了伤。
匪首爬了一下没起来。
周老七从左边冲了过来。
他攥着铁锅跑到匪首跟前,抡起锅砸在了他后背上。
匪首又趴回地上,脸磕在碎石上,嘴角磕出了血。
他翻了个身,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朝周老七砸去。石头砸在周老七的锅沿上,他歪了一下,但没有倒。
二牛把马缰绳甩给后面的人,也冲了过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匪首摁在地上,其他人用长棍对付其他人,还有流民帮忙。
匪首那边挣了两下,那条伤腿使不上力,挣不动了,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嘴角的血滴在松针上,把一小片地面染成了暗色。
陈四九从坡沿上顺着坡面慢慢滑下来,从上面拿木棍把最后一个还站着的匪徒打倒。
那个匪徒看了看马的方向,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匪首,扔了刀,蹲在地上抱着头。
剩下那个钻进树林的匪徒没有再出来。
他走到匪首跟前,蹲下来看了一眼。
匪首趴在地上,侧着脸,一只眼肿着,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他的伤腿在抽搐,裤腿被血洇湿了一片。他看见陈四九蹲在面前,咧了一下嘴,牙齿上全是血。
“你赢了。”匪首说,嗓子哑哑的。
陈四九看着他,没有接话。他站起来,冲栓柱和二牛摆了摆手:“绑上,把马牵回去。”
栓柱从腰上解下麻绳,把匪首的两只手反绑在背后,勒紧了。
栓柱已经从上面下来在解钱老五媳妇和他儿子手腕上的绳子,那两个人被绑了一路,手腕上的皮都磨破了,绳子解开以后,钱老五的儿子抱着他娘哭出了声。
钱老五还蹲在坡上面,嘴里塞着布团,手腕上的绳子还没解,他看见他媳妇和儿子被解开了,呜呜了两声,眼泪又涌出来了。
周老七走过来,把那口一直背在身上的铁锅搁在地上,喘着粗气看了一眼被绑起来的匪首。
他走到陈四九旁边,低声说了一句:“钱老五还在上面绑着。”
陈四九应了一声,往坡上面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脚那条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