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九骑着骡马,拽着被绑的匪徒回了村。
三匹骡马,一匹驮着受伤了的匪首,一匹驮着那个腿上中了一棍的看马人,还有一匹托着钱老五的媳妇。
钱老五自己被松了绑,跟在马后面走,一只手还按着膝盖,一瘸一拐的跟着。
栓柱和二牛押着剩下的几个匪徒,用一根长绳串成一串,绳头攥在栓柱手里。
周老七走在最后面,背上又背起了那口铁锅,锅底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从山后绕到村口,走了很久,村子还在冒烟。
村东头那两间屋子已经烧成了黑架,火已经灭了,但余烬还在冒着青烟,一股焦糊味从村口一直漫到村里。
巷道里到处都是被掀翻的杂物——破筐、烂布、碎陶片、被踩散了的干草。
有几户人家的门板被卸了,靠在墙根底下;有几家的灶台被扒了,锅碗扔了一地。
风一吹,那些散落的碎东西在地上打着旋儿,像是村子自己在往外吐气。
陈四九让人把匪徒挂在村口的大槐树上。
树杈粗,能挂人。
栓柱和二牛搬了梯子来,把绳子从树杈上甩过去,一头绑着匪首的手腕,一头往下拽。
匪首被吊起来的时候闷哼了一声,那条伤腿在半空里抽搐了两下。
看马的那个被吊在旁边的枝杈上,轻一些,吊上去就没了动静。
剩下几个被吊在最矮的那根枝杈上,脚离地两尺,脚尖踮着够得着地面,但站不实。
几个人挂在那里,风吹过来,绳子在树杈上吱吱地响。
村里的人陆陆续续从山上下来。
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牵着牲口,有人拿着门板。
他们从那条窄路上走下来,走过山脚,走过村口,走到大槐树底下,有人看见树上挂着的人,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走过去。
有人站在树底下看了一会儿,啐了一口唾沫,转身走了。
有人蹲在路边,抱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万福走在人群里,手里攥着那本记粮数的册子,脸上的灰没擦,嘴唇干裂着,步子比上山时慢了很多。
陈四九站在大槐树底下,看着那些从山上下来的人一个一个从他面前走过去。
他数着,但没有看到他要找的人,狗儿没有,蛋儿没有,赵秋娘没有,周氏也没有。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人群渐渐稀了,从山上下来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他还是没有看见他们。
他看见李万福正往村里走,几步追上去,拽了一下他的胳膊。
“李叔,你看到我媳妇和老娘他们了么?”
李万福的脚步停住了。
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陈四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合上。
他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手里那本册子,册子边角卷着,被他攥得皱巴巴,他声音很低:“……四九,你节哀。”
陈四九盯着他的脸看了两息。
李万福没有抬头,也没有再说什么,陈四九松开他的胳膊,转身就往回跑。
他逆着人群跑。
那些刚从山上下来的人还在往村里走,他扒拉着人往山上跑,肩膀撞着肩膀,脚底下踩着碎石。
有人冲他喊了一声“四九”,他没有停,有人伸手拽了他一把,他甩开了。
栓柱刚从后面跟上来,看见他往回跑,刚要追过去,就被周老七从后面拽住了胳膊。
“别去。”周老七的声音很低。
栓柱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老七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陈四九奔着那条崎岖的山路往上跑。
他跑过窄路口,跑过门板阵的残骸,跑过那些被拖出来摆在洞口外面的匪徒尸体。
他跑到洞口,喊了一声:“秋娘!”
洞里没有回应。他又喊了一声:
“娘!”
洞里只有回声,空荡荡的,从洞壁上弹回来又弹回去。
他跑进洞里,跑到最里面那截窄洞旁边。
那里围着一圈人。
陈秀兰蹲在地上,怀里搂着狗儿和蛋儿,两个孩子的脸埋在她肩膀上。
徐正清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陈秀兰的肩膀上,肩膀上的布条还缠着。
青芽蹲在角落里,怀里抱着念儿,念儿醒着,睁着眼睛看着洞顶。
大丫站在陈秀兰身后,两只手绞着衣角,嘴唇抿得发白。
赵秋娘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周氏的上半身,周氏躺在一块铺了干草的褥子上,身上盖着一件旧褂子,脸朝着洞口的方向。
她的眼睛闭着,脸上的皱纹松开,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年轻了一些。
她的手搁在身侧,瘦骨嶙嶙,指头微微蜷着,赵秋娘的头上戴着一块白布搭头,那是给长辈戴孝的意思。
陈四九站在人群外面。
他的脚底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了。
“秋娘。”他的声音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赵秋娘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有泪痕,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看着陈四九,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她只是把怀里的周氏往上抱了抱,像是怕她凉着。
陈四九往前走了两步,腿一软,跪在了褥子旁边。
他伸手把周氏的手拿过来,攥在掌心里,那只手还是瘦骨嶙嶙,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还在,但已经凉了。
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的皮肤松弛地搭在骨头上,没有血色,白皙了很多,嘴角微微往下弯着,像是睡着了一样,好像她还在,就在,只是睡着了,不会说话一样。
他不相信。
他攥着那只手,攥得指节发白。
“娘,”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嗓子眼里卡着,“你醒一醒。”
周氏没有醒。
“秋娘,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他转头看着赵秋娘,眼睛里全是血丝,“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赵秋娘把脸别过去,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周氏的衣襟上。
她没有回答。
陈四九又回过头来看着周氏。
他松开了她的手,两只手捧着她的脸,掌心里是她冰凉的面颊。
他的指头贴着她的颧骨,贴着她的下颌,像是想把她暖回来。
陈秀兰从后面走过来,伸手搂住了他的肩膀。
她的胳膊圈着他的后背,把他从周氏身边往后拽了拽。
“四九,”她的声音同样哑哑的,“四九,你不要闹了。”
陈四九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娘已经走了,她其实从你背回来,就已经不行了,后背被砸的太厉害,她硬撑着不让告诉你,怕你卸了跟匪徒斗的一口气。”
陈秀兰把他搂得更紧,“你让她安心地走吧,她累了一辈子。”
陈四九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掰开,跌跌撞撞地又爬回周氏身边。
他把周氏的手抓起来,又攥在掌心里,那些记忆从脑子里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有这具身体原先的记忆——他小时候发高烧,周氏抱着他在灶台边上坐了一宿,拿湿布敷他的额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四九不怕,娘在”。
有他穿越过来以后的记忆——他刚回来那天,周氏从炕上爬起来,独眼看着他,摸他的脸,摸到那道疤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然后就把他搂进了怀里。
她给他盛粥的时候总是盛得比别人稠一些,给他爹盛完了就紧着他。
她舍不得吃的鸡蛋偷偷塞进他的碗底,他发现了要还回去,她就说他“瘦了,多吃点”。
她不懂什么大道理,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她把所有能给的东西都给了这个家。
他攥着那只冰凉的手,攥了很久。
他的眼前开始发花,洞里那些人的脸、洞壁上的裂缝、洞口的火光,都开始旋转,越来越快。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远远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他想回答,但嘴张不开,他的身子往前一栽,倒在了褥子边上,手还攥着周氏的手,没有松开。
眼前一黑,然后是一道光。
光里站着一个人。
周氏站在光里,身上穿着那件她常穿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独眼睁着,比平时亮。
她看着他,嘴角弯着,那个弧度是他熟悉的样子——不是大笑,也不是苦笑,就是那种“娘都知道”的笑。
她看着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灶台边上叫他吃饭:
“四九。”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嘴里叫了一声“娘”。
周氏点了点头,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掌心里的茧蹭着他的颧骨。
“辛苦你了。”她说,“娘都知道。”
然后她转过身去,往光里面走。
光里还有一个身影,背对着他,身材壮实,肩宽腰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那背影跟他现在的身体一模一样。
周氏走到那个身影旁边,那个身影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跟他一模一样——就是他自己,但这具身体原先的主人,那个在河堤上被埋了六年的陈四九。
那个陈四九冲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和周氏刚才的笑一模一样,然后他伸出手,把周氏的手牵住了。
两个人牵着手,往光里面走远了。
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