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九不知道睡了多久。


    他只知道有人在推他，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推了两下，又推了两下。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了那层密密匝匝的黑暗，落在他的耳朵里。


    “四九哥，四九哥，你醒一醒。”


    是赵秋娘的声音。


    她的嗓子哑哑的，像是喊了很多遍，陈四九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他太累了，身子沉得像是灌了铅，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赶紧起来，送一送娘吧。”


    赵秋娘又推了他一下，声音比刚才急了一些，


    “娘是小三天，今天已经第二天了。”


    陈四九的眼皮猛地睁开。


    小三天。


    他听明白了，娘是午后没的，那天算一天，第二天就是今天，第三天出殡。


    他挣扎着从干草堆上坐起来，身上一阵酸痛，肩膀、胳膊、后背，像是被人拿棍子抽过一遍。


    他坐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看清楚眼前的洞。


    洞里的火盆还在烧着，纸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盆沿上糊了一圈黑灰。


    蜡烛已经换过，新的三根插在周氏脚边的泥地里，火苗跳着，把周氏那张安安静静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赵秋娘坐在他旁边，两只眼睛通红，眼眶底下青黑一片，看样子一夜没合眼。


    她的头发散着，只是搭头盖着才没看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袖口上还沾着奶渍。


    陈四九转头看了一眼洞里。


    他爹陈大柱靠着洞壁坐着，背佝偻着，比前几天弯了不少。


    他手里攥着拐杖，下巴搁在拐杖头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


    陈秀梅蹲在洞口旁边，把一摞纸钱叠好了搁在手边，徐正清站在她旁边，肩膀上的布条还缠着，正把一捆旧门板从洞外搬进来。


    青芽抱着念儿坐在角落里，念儿醒着，不哭也不闹，睁着眼看着洞顶。


    狗儿和蛋儿缩在陈秀兰身边，蛋儿靠着她的胳膊睡着了，狗儿还睁着眼，看见陈四九坐起来，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大丫蹲在洞口的另一侧，把一块旧白布叠成孝带的形状，叠一条搁一条，已经叠了好几条。


    后面还跟着几个小不点帮忙。


    陈四九挣扎着站起来。


    腿有些软，他扶着洞壁站了两息，才稳住。


    赵秋娘把一条孝衣递过来，是拿旧白布缝的，针脚粗粗的，但干净。


    他接过来套上，赵秋娘又拿了一条孝带，绕着他的腰系了一圈，打了个结，拉紧了。


    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快，像是已经做了很多遍，但她的手在系那个结的时候停了一瞬，指头在他腰侧按了一下，又松开了。


    “秋娘，”陈四九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你去眯一会儿。”


    赵秋娘摇了摇头。


    “去眯一会儿。”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你还要奶孩子，你一夜没睡，扛不住。”


    赵秋娘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争。


    她转身走到青芽旁边，把念儿接过来抱在怀里，靠着洞壁坐下来，合上了眼。


    她合眼的时候头一歪就靠在了青芽的肩膀上，青芽没有动，只是把她脑袋下面的干草拢了拢，垫高了一些。


    吊唁的人开始来了。


    李万福来得最早。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旧褂子，头发拿水抿了抿，走进洞里的时候步子放得很轻。


    他在周氏头前站定，弯下腰鞠了一躬，然后走到陈四九面前。


    陈四九跪在周氏身边，膝盖底下垫了一块旧褥子。


    李万福站在他面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节哀。”


    陈四九给他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泥地上，碰出一声闷响，李万福伸手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找陈大柱叙话了。


    周老七也来了。


    他手里攥着一把香，是野地里采的艾草晒干了，用麻线扎成一束。


    他把香点上，插在火盆里的灰里，然后在周氏头前站了一息，弯下腰鞠了一躬。


    他走到陈四九面前，没有说“节哀”，只是蹲下来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有事喊我”，就站到洞口外面去了。


    石头来了。


    他手里攥着两块米糕，是用粗粮做的，搁在周氏头前的泥地上。


    他在周氏面前站了一息，没有鞠躬，就那么站着，然后转身走到陈四九旁边，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拍了两下，站起来，走到洞口外面跟周老七站在一块儿。


    栓柱也来了。


    他跟在石头后面，手里提着一捆麻绳，是刚搓的，他把麻绳搁在洞口的石头上，走进来给周氏磕了个头，站起来走到陈四九面前。


    陈四九看着他，开口说了一句：“栓柱，你领着我姐夫还有两个人，去主坟那里帮我挖个坑，趁天还没黑，先把坑挖出来。”


    栓柱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他走的时候在洞口外面喊了一声，叫了两个人跟着他走，脚步声往山下去了，很快被风吹散了。


    赵老六也来了。


    他站在洞口外面没有进来，伸着脖子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把手里拎着的一包干菜搁在洞口的地上，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步子很快，像是怕被人喊住。


    午后，人来得差不多。


    陈四九跪在周氏身边，挨个磕头回礼，膝盖跪得发麻，额头上磕出了红印子。


    他跪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火盆里纸钱燃烧的噼啪声和洞里那些人低低的说话声。


    他感觉到有人在旁边蹲下来，伸手在他后背上按了按，是赵秋娘。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背上，没有出声，就那么搭着。


    第二天早上，起灵。


    棺材是用旧门板拼的，四扇门板拼成一个长方形的匣子，拿麻绳捆紧了，缝隙里塞了干草和旧布。


    棺材不大，周氏瘦，装得下。


    陈四九和徐正清一人抬一头，陈大柱拄着拐走在前面，陈秀兰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只纸牛。


    纸牛是用黄草纸糊的，牛角扎得端正，背上披了周氏生前那件蓝布褂子。


    青芽抱着念儿跟在最后面，大丫牵着狗儿和蛋儿，狗儿手里攥着一把纸钱，一张一张往路上撒，蛋儿跟在后面捡，被大丫拉住了。


    陈四九被倒拖着走。


    他的鞋底在碎石和泥地上磨着，一步一步往山下走，绕村一圈，从村口的大槐树底下过。


    他走到大槐树底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挂在树杈上的匪徒已经面无血色，有的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了，有的还在微微晃着，绳子在树杈上吱吱地响。


    他没有停下来看，拖着步子继续往前走，路过村口的时候，路边站着一些人，有的低着头，有的别过脸去，有的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没有人说话，风从村口穿过去，把撒在地上的纸钱吹起来几张，打着旋儿落在路边。


    到了主坟。


    坑已经挖好，是栓柱带着人昨天下午挖的，挖了齐腰深，坑底的土堆在两边。


    陈四九和徐正清还有赵大栓把棺材放进坑里，栓柱和石头拿绳子兜着棺材底慢慢往下放。


    棺材落到底的时候，陈四九蹲下来，把手里攥着的一把土撒在棺材上。


    那把土落在门板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啜泣，是陈秀兰和陈秀梅。


    她跪在道旁，把那头纸牛搁在面前，拿火石点了，纸牛烧起来的时候，火焰舔着黄草纸和那件蓝布褂子，火光照着她的脸。


    她低声念着口诀，声音哑哑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神牛神牛听我言，跟着老母去西天。清水留给老母用，脏水污水你全咽。”


    纸牛烧成了一堆灰，风把灰卷起来，往山脊那边飘。


    陈四九站在坑边，看着那些灰飘远了，又低头看了一眼坑里的棺材。


    门板上沾着土，土是湿的，沉沉的，他站了一会儿，拿起铁锹，铲了第一锹土，撒在棺材上。


    土落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第二锹，第三锹，栓柱和石头也拿起了铁锹，一锹一锹地填。


    坑填平了，堆了一个矮矮的土包。


    陈四九站在土包前面，把铁锹插在地上，两只手搭在锹柄上。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像是火盆里的纸钱，烧起来，又压下去，又烧起来。


    他站了很久，久到风把他的孝衣吹得贴在了后背上，久到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又缩回去。


    然后他转过身来，往山下走。


    村里那几个匪徒，还挂在树上，他要去料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