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人看到陈四九晕倒,都吓了一跳。
陈秀梅率先扑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手指头在他鼻子底下停了一下,她的脸白了一层,嘴唇抿得发紧。
徐正清赶紧蹲下来,把她的手拨到一边,自己伸手试了试,他的指头比陈秀兰稳,试完了以后点了点头。
“没事,只是晕倒了。”
他收回手,看了看陈四九的脸色,“应该是最近累到了,加上悲伤过度,让他多躺一会儿吧。”
这里周围的人听到这里松了一口气,也让陈秀梅的一惊一乍吓的够呛。
这一家人可再经不起折腾了。
陈大柱拄着拐从外面挤进来。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陈四九的脸,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一把。
老汉的手在他额头上停了片刻,又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他转头对围着的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都散一散吧,别围的这么紧,洞里的气太浑浊,让他多喘口气吧。”
“最近是苦到这孩子了,让他多睡会儿。”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赵秋娘,又看了一眼陈秀梅、徐正清还有赵大栓:
“四九累了,你们几个当姐当姐夫的先忙起来,别光站着。”
赵大栓和徐正清对看了一眼。
陈秀兰点了点头,站起来,抹了一把脸,开始招呼青芽和大丫去把洞口那边的干草整理出来。
徐正清站起来,走到洞口外面,把那块平地上的杂物清了一清,搬了几块石头进来,搁在洞壁底下当架子。
赵秋娘把念儿递给青芽,自己从包袱里翻出一块白布,撕成几条,一条系在自己腰间,按着远近亲疏一条条往下传。
陈大柱拄着拐在洞里走了一圈,指了几个位置,说
“灵帆挂这里”、“火盆搁这里”、“蜡烛放这边”。
一家人动作很快,但都压着声音。
没有人哭,也没有人说话。
火盆点了起来,搁在周氏头前的地上,赵大栓找了点草纸,拿木槌敲了敲钱戳子,在纸上压出一串串铜钱印。
边印,边一张一张地往里添,火苗舔着纸边,纸灰从盆口升起来,在洞里打着旋儿。
蜡烛也点上了,三根,插在周氏脚边的泥地里。
灵帆是一块旧白布,用两根竹竿撑开,挂在洞壁上,上面没有写字,但谁都知道那是给周氏的。
陈四九躺在周氏旁边的干草堆上,身上盖着一件旧褂子。
他的眉头皱着,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在慢慢转动,像是在做梦。
赵秋娘在他旁边蹲了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头上那层薄汗擦了擦,又把盖在他身上的褂子往上拉了拉。
她没有哭,但她的嘴唇一直在抖。
山脚下的村里却跟山洞里是两重天。
吵的很。
村里人因为躲得及时,除了几个伤亡,大部分人都没事。
但那几个死了人的家里却不干了,有人是被流民从窄路口拽下去以后被踩死的。
有人是在洞里挤倒的,被人踩断了气,而流民里死的人更多——被匪徒杀了的,被马踩了的,被挤倒的,加在一起比村里死的人多出好几倍。
两拨人围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你指着我,我指着你,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是你们流民把我们的人拽下去的,一命换一命。”
“我们也是被逼的,匪徒拿刀赶着我们冲,我们不冲他们就砍人,你以为我们想啊?”
“那你们也不能拽人。”
“谁拽的你找谁去,我反正没拽。”
“你放屁。”
有人开始推搡,有人举起了扁担,有人从地上捡了石头攥在手里。
两拨人越挤越近,眼看着又要火拼起来。
李万福带着几个人挤进人群中间,把两边的人隔开,嗓门扯破了:
“都给我住手,匪徒还在树上挂着呢,你们倒先打起来了,谁再动手,我让人把他绑了跟匪徒挂一块儿去。”
他带来的几个人把两边的扁担都夺下来,把攥石头的手掰开,硬是把人隔在了两边。
大槐树底下也不安静。
几个匪徒被吊在树杈上,脚尖离地两尺,风吹过来就在半空里打秋千。
周围聚了一圈人,有小孩,有女人,有死者的家属。
有人拿棍子戳他们的腿,有人拿石头砸他们的肩膀,有人捡了地上的烂泥往他们脸上糊。
匪首被吊在最高的那根枝杈上,伤腿垂着,裤腿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一块。
他的脸上糊满了泥和唾沫,眼窝青着,嘴角裂着,但眼睛还睁着,目光从人群上面掠过去,落在远处那片还在冒烟的村子上。
钱老五的媳妇到底没救过来。
她的血流了一路,从山后那条小路一直滴到山脚,被马驮回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
有人把她从马背上抬下来,搁在树底下的草席上,拿一块旧布盖了脸。
钱老五蹲在她旁边,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他儿子站在他旁边,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
有人把钱老五的儿子拖到了匪首面前,塞给他一把刀。
“你娘被他害死的,你去,捅了他,给你娘报仇。”
那把刀塞进他手里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刀差点掉在地上。
他攥着刀柄,指头在发抖,整条胳膊都在发抖。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吊在树上的匪首,匪首正好也低下头来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钱老五的儿子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刀从他手里滑下来,落在地上,“当”的一声。
他往后退了两步,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匪首朝他唾了口唾沫,说了一句“软蛋”。
周围的人看着他,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小声骂了一句“废物”。
有人捡起那把刀,想自己上去捅,被旁边的人拽住了。
有人喊“让他捅,这是他娘”,有人喊“他不敢捅就滚一边去”。
就在这时候,周老七从人群外面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攥着根扁担,肩膀上搭着一条擦汗的旧布。
他走到大槐树底下,看了一眼吊着的匪首,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钱老五的儿子,然后把目光转向周围那些人。
“都散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人是四九抓的,怎么处置等四九回来再说,你们在这里起什么哄?”
有人张嘴想说什么,周老七瞪了他一眼。
那人把话咽回去了,低下头,把手里的石头扔在了地上。
周老七又看了一圈,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散了,有人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吊在树上的匪首,嘴里嘟囔着什么,但没有再动手。
钱老五的儿子还蹲在地上,周老七走过去,弯腰把那把刀从地上捡起来,插进自己腰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转身往山上的方向走了。
天快黑了。
山上的洞里,火盆里的纸钱还在烧着,蜡烛的火焰跳着,把周氏那张安安静静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陈四九躺在干草堆上,眉头虽然还皱着,但呼吸比刚才匀了一些。
赵秋娘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念儿,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背上。
陈秀梅和徐正清蹲在洞口外面守着灵帆,陈大柱靠着洞壁坐着,拐杖搁在膝盖上。
狗儿和蛋儿还有几个孩子被陈秀兰拢在身边,蛋儿已经睡着了,狗儿还睁着眼,看着火盆里那些飞起来的纸灰。
所有人都在等着陈四九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