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九领着众人押着王铁柱出发了。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路面上只有一点灰蒙蒙的光。
王铁柱被反绑着手,走在最前面,石头攥着绳头跟在他旁边,栓柱在后面断后。
陈四九走在中间,手搭在腰后的刀柄上,一边走一边听着王铁柱的嘴不停地叨叨。
“各位大哥们,请你们一定放心,我大哥平时最疼我了,一定会拿粮食赎我的。”
王铁柱说这话的时候嗓门还挺亮,像是在跟人炫耀什么了不得的事,
“想我小时候,不想读书,我大哥就帮我逃课,我要各种好吃的,他都满足我。”
“就是我爹要打我,他都帮我硬抗。有一回我偷了人家的鸡,我爹拿棍子追着要揍我,我大哥把我藏在柴房里,自己在门外站了一夜。”
石头走在旁边,攥着绳子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耳朵里全是王铁柱的絮叨,风从前面灌过来,把那些废话掺着灰和土末子一起吹进他嘴里。
他忍了一路,忍到拐过第二道弯的时候终于没忍住,抬腿踹了王铁柱一脚。
那一脚踹在王铁柱的屁股上,踹得他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栽进路边的沟里。
“你就不能闭嘴?”
石头的嗓门闷闷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这一路风这么大,灰都灌嘴里了,也不能让你闲着。”
王铁柱稳住了身子,回头看了石头一眼。
他没有恼,反而咧着嘴笑了一下,那笑里头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这位大哥,您别生气。我这不是怕路上闷嘛。”
陈四九走在后面,听着王铁柱这一路的话,心里把这家人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王铁柱这个人,被家里惯得不像样子,他大哥帮他逃课,帮他藏偷来的鸡,帮他挡他爹的棍子。
这些事王铁柱说得兴高采烈,像是在讲什么值得炫耀的往事。
但陈四九听得出来,这不是什么兄弟情深,他大哥把他惯成了一个废物,一个仗着里正儿子的身份横行霸道的蠢货。
好事轮不到他,坏事全推给他。
他大哥自己躲在后面,干干净净的,什么脏手都不用沾,王铁柱被人推出来做了恶人,还觉得他大哥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哥。
被家里洗脑洗到这个份上,也是难得。
一路走一路想,不知不觉就到了镇子边上。
王铁柱指着一条岔路,说从那里上去,半山腰就是他家。
陈四九让他在前面带路,一行人沿着岔路往上走。
路越来越窄,两边是密匝匝的灌木和碎石坡,越往上走越偏,在半山腰一片背风的山坳里,果然看见了一座小院。
院墙是青砖砌的,比村里的土墙高出一截,门楼虽然不大,但门板上钉着铁皮,门轴包着铁角,一看就是花了钱修的。
门墙上隐隐约约有人影在晃动,像是有人在上面守着。
陈四九在离院门还有几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让其他人都留在原地,自己拽着王铁柱往前走了一段,走到一个能看见院门、又不至于被上面的人看清的距离,松开了手里的绳子。
“喊人。”他说。
王铁柱得了令,扯着嗓子往院门方向喊:“爹,大哥,我回来了,你们在哪里了,出来啊。”
他的嗓门不小,在寂静的山坳里传出去老远,惊起了路边树上几只鸟。
他喊完了,等了一会儿,院门还是没有开。
他又喊了一遍:“爹,大哥,你们听见没有?我是铁柱啊,我回来了,出来接我啊。”
还是没有动静。
门墙上的人影晃了一下,缩了回去。
王铁柱站在路中间,两只手被绑着,仰着头看着那道门,脸上的笑还挂着,但慢慢僵了。
他又喊了一遍,声音比前两遍低了一些,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什么东西:“……爹?大哥?”
石头站在后面,听着那几嗓子喊完了没人应,凑到陈四九旁边,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这老登不会不要这个儿子了吧。”
陈四九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道紧闭的院门,又看了一眼门墙上那道人影缩回去的方向。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等一等,别慌。”
门墙后面,那个守院的佃户已经小跑着进了正屋。
王德贵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喝茶,茶碗端在手里,碗盖撇着浮沫。
大儿子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把折扇,扇骨在指头上转着。
佃户进了屋,站在门口弯着腰:“老爷,二公子在门口喊了半天了,让人去回话。”
王德贵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搁在桌上,挥了挥手。
佃户弯了弯腰,退下去了。
这些佃户都是他家的老佃户,平时种地,农闲了就来家里帮工,修个瓦补个墙,给口饭吃就行。
最近世道闹得凶,王德贵把几个老实的佃户留在院里看家护院。
但也就那么回事,这些庄稼汉没见过阵仗,真出了事顶不了大用。
大儿子坐在对面,把折扇收起来在掌心里敲了敲,歪着头看着他爹。
“爹,你看我说的准吧?这帮刁民有多迫不及待,我们还没准备呢,他就来了。”
他顿了一下,扇骨在桌上点了两下,“现在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王德贵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外面又传来王铁柱的喊声,这回比刚才更低了,断断续续的,像是嗓子已经喊劈了。“爹……大哥……你们……出来啊……”
王德贵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