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贵把茶碗搁在桌上，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才开口。


    “老大，你去门口跟他们说，让他们等一等，现在太急了，别这么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


    王铁武得了令，把折扇往腰里一别，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他推开堂屋的门，穿过院子，走到院门后面，他没有开门，隔着门板往外喊了一声。


    “陈四九，我知道是你，你也一定来了吧。”


    他的声音不高，但隔着门板传出来，在夜色里听得清清楚楚。


    石头攥着绳子的手紧了一下，栓柱往旁边迈了半步，凑到墙根底下贴着听。


    陈四九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首先呢，我很感谢你把我弟弟送回来。”


    王铁武顿了一下，门板后面传来他踱步的声音，“但你这也太赶了。能不能再等一等？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王铁柱站在路中间，两只手被绑着，听见他大哥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转头冲着左右两边的人喃喃自语：


    “我大哥真来了，真来了。”


    “你们听见没有？我大哥来了，他说让我等一等，他一定有办法。”


    陈四九没搭理他。


    他站在原处，仰着头冲院门方向回了一句：“那你是什么意思，王铁武？”


    “我的意思是，你们回去等一等。”


    门板后面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像是坐在自家堂屋里喝茶聊天，


    “等我爹把东西筹齐了，我再让人给你们送信，你先把我弟带回去。”


    “你弟？”陈四九问，“你不要啦？”


    门板后面安静了一拍。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比刚才轻了一些，但字还是咬得很清楚：“我弟，放在你那里我是放心的。”


    王铁柱听清了这句话。


    他脸上的眼泪还在往下淌，但淌到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他的嘴张着，嘴唇哆嗦了两下，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不信。我不信。”


    他往前迈了一步，冲着院门方向喊，“我要见爹！家里怎么会没有粮食呢？夏粮秋粮刚收，还是我带人入的库，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石头拽了一下绳子，把他拽了回来，他挣了两下没挣开，继续喊：


    “一定是你瞒着爹的，让爹出来了我相信他一定不会不管我的。”


    门板后面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王铁武的声音响起来，这回他没有隔着门板喊，而是从门墙上面探出半个脑袋来。


    月光照着他的脸，轮廓跟王铁柱有几分像，但更瘦一些，颧骨更高一些，嘴角那层弧度比王铁柱的薄。


    他看着路中间那个被绑着手、满脸眼泪鼻涕的弟弟，摇了摇头。


    “二弟啊。”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就是爹让我出来的，他实在对你太过失望了。”


    王铁柱的挣扎停住了。


    “贪生怕死不说，还把外人领进了家族附近，你怎么就不能有点牺牲精神呢？”


    王铁武顿了一下，把“牺牲”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嚼完了吐出来，比刚才那两句都清楚，


    “牺牲。”


    王铁柱站在路中间，两只手被绑着，眼泪还挂在脸上。


    他看着他大哥那张从门墙上面探出来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他嘴里的“牺牲”两个字在牙缝里滚了两遍，滚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眼眶忽然红了，不是刚才那种哭红的，是另一种红，红得发暗，红得发烫。


    他的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牙关咬得咯咯响，他猛地往前挣了一步，石头差点没拽住绳子。


    “牺牲？”


    他的嗓门拔高了，声音劈开了，又尖又哑，“枉我这么多年才看清你的真面目，真是我有眼无珠。”


    他目赤欲裂，两只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盯着门墙上那张脸，好像真要把自己的眼珠子挖出来扔过去。


    王铁武在门墙上看了他两息，把脑袋缩了回去。


    门板后面传来他远去的脚步声，还有一句含含混混的话，听不太清，像是说“随你”。


    王铁柱站在路中间，胸口起伏着，两只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站了一会儿，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的肩膀塌下去，脑袋垂在胸口前面，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石头拽着绳子的手松了松，看了陈四九一眼。


    陈四九站在路边的碎石坡上，看着那道紧闭的院门，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铁柱。


    他想起自己家里那些事，想起周氏刚入土的那堆新坟，想起赵秋娘抱着念儿站在洞口等他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很简单的事，为什么非要搞成这样。他只是想要粮食。


    开春以后，山上那些嘴要吃饭，村里那些嘴也要吃饭。


    冰雪化了，草木发芽，野菜能充饥，但野菜不是粮。


    他就想拿王铁柱换粮食，一手交人一手交货。可王家偏偏不换。


    不换就不换，还要让亲儿子在门外跪着，让亲弟弟骂大哥“有眼无珠”。


    陈四九把目光从院门上收回来。


    他走到王铁柱跟前，低头看了他一眼，王铁柱跪在地上，还在骂，声音已经哑了，骂得断断续续的。


    陈四九蹲下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解开了他手腕上的绳子，王铁柱愣愣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鼻涕也没有擦。


    “走吧。”陈四九说。


    王铁柱没有动。


    “你爹不要你了，你哥也不要你了。你留在这儿没有用。”


    陈四九把绳子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先跟我去别处。”


    王铁柱站在路中间，抬头看了看那道紧闭的院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被绳子勒出来的红印子。


    他把脸上的眼泪鼻涕抹了一把，抹了满手的黏腻，然后在衣摆上蹭了蹭。


    他没有说话，跟着陈四九转身往山下走了。


    石头和栓柱跟在后面，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身后那道院门始终没有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