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村铺不是大坞堡，是有夯土矮寨墙的乡村。


    村前有一汪深潭，水源充足，春水荡漾，波光粼粼。


    本村几十户人，有乡老，有十来个持木矛的青壮看守寨门。


    寨墙是夯土的，一人多高，墙头插着削尖的木棍和碎瓷片，寨门是厚榆木板拼的，门轴包着铁角，看着有些年头。


    队伍拖着沉重的脚步，一路泥泞，终于远远望见了潭村铺的夯土寨墙。


    那汪碧潭在寨墙外面，水面上泛着细碎的光。


    连续赶了几天路的人看见水，眼睛都亮了，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人把水囊里最后一口水倒进嘴里，又舍不得咽，含在舌根底下慢慢往下渗。


    可不等队伍靠近，寨墙上的村民也早就发现了这支拖家带口、带大车的流民队伍。


    本村人最怕外来流民抢粮，对逃难队伍有极度的警惕。


    立刻，寨门从里面被关上，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寨墙上呼啦啦站起十来个青壮，手里举着木矛，矛尖直指墙下，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汉子站在墙头，嗓门又粗又亮。


    “不许靠近，寨里粮少，不纳流民，再往前，我们放箭。”


    牛车队伍骤然停下。


    本就因为埋葬乡亲而消沉的人群，瞬间一片哗然。


    几个年轻汉子攥紧手里的木杆，眼底冒火，一个姓周的后生想要往前迈了两步，被石头伸手拽住。


    “咱们不抢粮！只求一口水，”


    周后生冲着寨墙喊，“走了一路了，水囊都空了，就讨口水喝，你们怎这般狠心。”


    “就是，我们又不进你们寨子，潭又不是你家的。”另一个后生也跟着喊。


    有人攥着木杆往前挤了两步，被二牛用长木竿横着给挡住了。


    队伍里的骡马被吵得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响鼻，赵秋娘抱着念儿往后退了两步，赵老实把孙氏和赵铁柱拢在身边，缩在牛车后面。


    陈大柱靠着板车辕，睁开眼，看着寨墙上那些木矛。


    陈四九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他的动作不大，但周围的人看见，就停了下来。


    他往前走了几步，独自走到队伍前面，站在离寨墙十几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举刀，没有拿长竿，两只手空空的，垂在身侧，他抬起头来，看着寨墙上那个灰布短褂的中年汉子，声音沉稳，一个字一个字传到墙上去。


    “乡老听好，我等只在潭外空地扎营，绝不踏入村寨半步，只求取潭里清水。”


    “我们以木柴、麦糠相抵，分毫不取村中粮食。”


    寨内乡老立在墙头，皱着眉打量这支队伍。


    他的目光落在队伍里的伤号、老弱和粮车上，二牛胳膊上的刀伤还缠着布条，石头的肋条上那道口子也露着。


    几个民兵的长木竿上还沾着干了的血印子，满心戒备。


    “方才听闻，路上一伙劫掠流民，被你们斩杀。”


    乡老的嗓门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紧，“能动手杀人的队伍，我们不敢放近。”


    陈四九坦然回话，声音不高不低：


    “杀人是为了护粮，一伙匪人，持刀抢我们的粮车，杀了我的人。我们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我们。”


    “乡老若是不信，可以派人下来看，那伙人的尸首还在官道北边的坡上。”


    乡老沉默了一息。


    他回头跟旁边几个老人嘀咕了几句，有人在墙头上往官道北边的方向张望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另一个老人凑到乡老耳边说了什么，乡老皱着眉听完，又转回头来看着陈四九。


    “你们多少人？往哪里去？”


    “八十多口，往南走，去鹿邑。”


    “八十多口……”


    乡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拖家带口，还有大车，你们这队伍太大了，寨子外面这点空地容不下。”


    “容不下也得容。”


    陈四九往前迈了半步，


    “天快黑了，路上全是烂泥，我们不进寨，就在潭外坡地上扎营。水是活水，我们取水交柴，不白拿。”


    “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派人看着我们取水，谁多取一瓢，你们拿木矛扎他。”


    寨墙上又安静了一会儿。


    乡老跟旁边几个老人凑在一起商量，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在乡老耳边嘀咕了半天。


    乡老回过头来，目光在陈四九脸上停了两息，又落在队伍后面那些拖着板车、背着包袱的老弱妇孺身上。他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可以取水，但不能白取，你派出三名青壮，明天帮村里修补一些被春雨冲垮的院墙，以劳力换水，修完了，水随你们取。”


    “修不完，一瓢也不给。”


    陈四九没有立刻答应。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石头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四九哥，他们人不多，人心未必有那么齐，说不准里面还有大户欺压，不行我们勾搭勾搭，夜晚冲进去得了？”


    陈四九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知道石头不是典型的坏，只是被最近的暴力干扰了以往的行动，以为暴力能解决一切。


    需知道规矩大于一切。


    石头被他那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陈四九低声说了一句：


    “人家几十户，我们八十几口，拖家带口的，冲进去容易，冲出来呢？往后路上再遇到这种事，都靠冲？”


    石头不说话了。


    陈四九转回头去，看着寨墙上的乡老，声音提高了半度：“修，三个人，我们明天就过去，修多少？”


    “不多，就几间土房的。”乡老说，“拿土夯，拿石头垫底，别偷工减料就行。”


    “不偷工。”陈四九说，


    乡老点了点头。


    他冲旁边的青壮摆了摆手，寨墙上那些木矛放低了一些。


    寨门没有开，但寨墙上的气氛松了一截。乡老最后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缓了一些：


    “潭水你们现在就可以取，取了就扎营，别往寨子这边靠。”


    陈四九应了一声。


    他转过身来，冲队伍摆了摆手。石头和二牛带着民兵把队伍往潭边的空地上领。


    骡马被牵到坡脚吃草，牛车停在潭边的平地上，粮车围成一个圈。


    几个妇人拿着水囊往潭边走，蹲在潭边石头上，把水囊摁进水里，水咕嘟咕嘟地灌进去，有人忍不住拿手捧着喝了两口。


    那水是甜的，凉丝丝的，顺着嗓子眼滑下去。


    蹲在潭边的妇人喝完了，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又灌了一囊，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陈四九站在潭边，看着那汪碧水。


    水面上映着天光，灰蓝色的，被风吹出一圈一圈的细纹。


    赵秋娘抱着念儿从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她看着潭水，又看了一眼寨墙上那些木矛，低声开口了：“四九哥，明天修墙，让村里的青壮去？”


    “不，我带队去，不能什么事，都指着别人干，会有怨言的。”


    “那他们会不会……”


    “不会。”陈四九打断她，“人家要的是劳力，不是命，修房子，换一潭水，划得来。”


    赵秋娘虽然担心，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把念儿往怀里拢了拢，转身往火堆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声。


    陈四九冲她点了一下头，她把目光收回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