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篝火旁边坐了一圈人。
没有人说话。
火堆里的柴不多了,火苗矮矮的,舔着锅底,把一圈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有人抱着膝盖,有人低着头搓草绳,有人把干饼掰碎了往嘴里送,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赵秋娘抱着念儿坐在陈四九旁边,念儿已经睡了,小脸贴在她肩膀上。
二丫缩在另一边,把赵铁柱拢在身边,青芽带着几个孩子都睁着眼,看着火苗发呆。
赵老实和孙氏坐在圈子最外面,缩在几件旧衣裳里,不出声,但互相看着,眼神有点忐忑,有后悔有挣扎,眼睛里不知道说点什么。
陈大柱靠在板车辕上,半闭着眼,呼吸平稳,好像已经知天安命。
陈四九蹲在火堆旁边,拿树枝拨了拨底下的炭。
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知道不能立刻开口,刚才埋了两个人,一男一女,一个为村里死的,一个死得不明不白。
这个时候谁要是站起来喊一嗓子“大家别难过”“我们一定能到”,那是在找骂。
哀悼要一起做,不能他一个人冷冰冰的,他蹲在那儿,把树枝搁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沉默了好一会儿。
沉默够了,他才开口。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让围着火堆的人听清了。
“周二是为咱们死的,刘氏也是咱们村的人,他们的坟,我让石头做了记号,压了石块,以后有机会回来,能找到。”
他顿了一下,环视了一圈火堆旁边那些人,有人在听,有人在低头搓手,有人在看火苗。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
“公仓里拨半石麦粮给周二家,这个我说过了,周二的兄长过继一个儿子承继他的香火,公仓一并照拂这个孤儿。”
“刘氏那边,她丈夫往后要是再娶,公仓出一份粮帮帮,要是不娶,这份粮就留给她的子女。”
他没有喊口号,也没有说“我们一定能到鹿邑那些话,太远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给的是眼下摸得着的东西——粮食、香火、妻儿的安顿,围在火堆旁边的人,有人肩膀松了一截,有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有人把手里的干饼又咬了一口。
但消沉还没有散干净。
一个瘦瘦的中年汉子蹲在圈子边上,把手里那根草绳绕了两圈又解开,嘴里嘟囔了一句:“死了一个,埋了,死了两个,也埋了,往后还得死多少?咱们走得到吗?”
旁边几个人没有接话,但他们的肩膀又了缩回去。
陈四九看了那个汉子一眼,没有呵斥他,他顺着那个话头往下说:
“再走半天,就到潭村铺河湾1那里有水,有干草,可以扎营歇足,好好生火做饭。”
“明天早点出发,天黑之前到。”
他把话头一转,把那个汉子的“咱们走得到吗”换成了“明天到潭村铺”。潭村铺不远,半天脚程,那是摸得着的。
围在火堆旁边的几个人低声重复了一遍:“潭村铺……半天……”
有人点了点头,有人把手里那根草绳收起来揣进怀里,那中年汉子没有再说什么,把草绳缠在手腕上,靠在了粮车边上。
可能打着走一步看一步的打算,但谁也没提往回走。
陈四九看到火堆旁边的气氛松了一截,又开口,说了一些粮食安安心,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公仓的粮,我当众说一下,省着吃,够咱们走到下一个大落脚点。”
“分配有规矩——老人、孩童优先,有功者有优待,绝不私吞,谁要是不信,明天早上我把粮袋都搬出来,当着大家的面清点一遍。”
这话一出,有人抬起头来。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老太太把怀里的孙子搂了搂,嘴动了动,没有出声。
那个中年汉子也抬了抬头,看了陈四九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
他安排完了分配和抚恤,又安排了一件事。
他让栓柱和二牛把巡守的班组重新划了,三人一组,轮着站岗,前后半夜各一班。
他把粮袋挪到圈子最里面,安排专人守着,谁出谁进都记一笔,他把民兵的长木竿重新分了一遍,竿尖朝外搁着,顺手能够着。
有人把火堆边上的几个木车推过来,开始修补车,石头蹲在车轱辘旁边,拿麻绳缠松了的辐条,缠了两圈又缠了两圈。
周老七蹲在另一边,拿刀把一根长木竿的竿尖重新削了一遍,削完了之后拿火烤了烤,放在地上晾着。
二牛带着几个民兵把外围的岗哨又往外推了几步,在坡沿上搁了几块石头做暗记。
篝火旁边的人渐渐动了起来。
有人去附近捡柴,有人去沟边打水,有人蹲在火堆旁边把白天弄散的粮袋重新扎口。
那个中年汉子也从粮车边上站起来,走到圈子外围,跟另一个人一起抬了一捆干草回来,铺在火堆旁边的湿地上。
火堆旁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姓赵的老汉,头发全白了,蹲在火堆最里面,把手里的柴搁下来,开口了。
他的嗓门不高,慢慢悠悠的,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年轻的时候,村里也遭过一次灾,那年旱,地里颗粒无收,全村人凑在一起,把各家各户存的那点粮都拿出来,匀着吃。”
“熬了三个月,熬到秋后,那一年村里死了七个老人,但没有一家断粮。为什么?因为那时候大家都知道,你匀我一口,我匀你一口,谁也别藏私。谁藏了,全村人就都不搭理他。”
他顿了一下,看着火堆里那几块炭,又开口了:
“现在也是一样,你们看看这火堆旁边坐着的人,除了咱们村的,还有流民。”
“流民里面有好人,村里也有赖三那样的,但不管是谁,只要跟着走,不捣乱,不偷不抢,就有他一口吃的。”
“谁要是捣乱,那就别怪咱们不客气。”
围在火堆旁边的人听着,有的人点头,有的人低头,有的人把眼睛闭上。
那个中年汉子蹲在最外面,没有出声,但耳朵是竖着的,赵老汉讲完了,把柴往火堆里添了一根,火苗跳了一下,亮了一些。
也有人不以为然。
赖三蹲在圈子最外面,缩在一件破棉袄里,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半闭着眼。
他听完赵老汉的话,把草茎从嘴里吐出来,嘟囔了一句:“熬过了这回,那回也不一定熬得过。”
“反正我是不指望走到什么鹿邑,有口吃的就行,走到哪算哪。”
旁边没有人接他的话,他自己也觉得没趣,把破棉袄拢了拢,歪在骡车旁边,没一会儿就合上了眼。
夜渐渐深了。
火堆里的柴添了几回,火光把圈子里的脸一个个照亮了,又暗下去。
念儿在赵秋娘怀里睡沉了,小嘴微微张着,赵铁柱也歪在二丫肩膀上睡着,陈大柱靠在车辕上,呼吸平稳,没有咳。
有人靠在粮车上打盹,有人蹲在火堆旁边,低低地哼了一段乡里的小调,哼了两句就停住。
没有人哭,没有人喊,火堆的噼啪声和远处旷野的风声混在一起,把这一小片光里的人拢在一块儿。
陈四九站起来,往圈子外面走了一圈,岗哨在坡沿上站着,看见他走过来,点了点头。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官道,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坡沿上的枯草吹得伏下去又站起来。
他把手搭在腰后的刀柄上,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回火堆旁边。
火堆里的炭又亮了一下,又暗了回去。
明天还要赶路,半天,到潭村铺。
那是摸得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