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雨下得很小，细绵的雨丝打在玻璃窗上，模糊了窗外的夜色。
李恩熙像往常一样，提着温热的汤粥走进周家。
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柔顺垂落，眉眼温顺得让人心疼。进门时，她先轻声安抚了满面憔悴的周母，才端着东西，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微弱的冷光，映着周汝正苍白削瘦的脸。
他坐在地板上，脚边散落着十几封未拆的监狱来信，最上面一封，邮戳清晰，寄件人依旧是那个恶魔的名字。
他手里捏着一杯泡腾水，听着气泡滋滋作响，眼神空洞得吓人。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头。
不过半年，少年眼底的阳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与疲惫，下颌线锋利得近乎凌厉，原本温和的气质，被一层冰冷的偏执覆盖。
看见李恩熙的那一刻，他眼底才稍稍有了一丝温度，却又迅速被痛苦淹没。
“恩熙。”
他声音沙哑，干哑得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李恩熙放下汤碗，蹲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抚上他冰凉的脸颊，指尖温柔得像羽毛。她眼底盛满心疼，眼眶微微泛红。
“又没吃饭吗？汝正，你这样会垮掉的。”
她轻声责备，语气里却全是担忧。
周汝正抓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手捏碎。他把脸埋进她的掌心，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大型犬，声音压抑得发颤：
“恩熙，我好难受……我控制不住去想……我一闭眼，就是爸爸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姜永天还在写信，他还在笑我，他在嘲笑我懦弱，嘲笑我不敢报仇……”
李恩熙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柔得能滴出水：
“我知道，我都知道。汝正，别怕，我陪着你，不管多久，我都陪着你。”
“等我们毕业，等我有能力，我们一起让他付出代价。”
她的承诺，温柔又坚定，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可正是这束光，让他痛下决心。
周汝正缓缓松开她，抬起头。
书房里的黑暗，将他眼底的挣扎与痛苦照得淋漓尽致。他看着眼前完美得无可挑剔的女孩，看着她清澈无害的眼睛，看着她为他担忧的模样，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不能拖累她。
不能让她和一个疯子绑在一起。
不能让她的人生，毁在自己手里。
沉默，漫长而窒息。
李恩熙微微歪头，眼神无辜又疑惑，轻声问：“汝正，怎么了？”
周汝正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温柔尽数收起，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得能砸碎一切：
“李恩熙，我们分手吧。”
空气瞬间凝固。
李恩熙脸上的心疼与温柔，僵在原地。
她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极淡的错愕，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随即又被浓浓的无措与委屈取代。她眼眶瞬间红透，泪水凝在睫上，摇摇欲坠，声音轻颤，像被狠狠刺伤的小动物：
“……汝正，你说什么？”
“你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改，我都改，你别乱说好不好……”
她伸手想去抱他，却被周汝正猛地后退躲开。
那一下避开，像一把刀，狠狠扎在“脆弱”的少女心上。
周汝正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怕自己一看，就会崩溃，会反悔，会把她死死绑在身边，哪怕一起下地狱。
他只能硬起心肠，用最冷漠、最残忍的语气，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把她推离自己的世界。
“我没乱说。”
“李恩熙，我累了，我不想谈恋爱了，也不想再看见你。”
“你很好，是我不好，我是个疯子，是个怪物，我配不上你。”
“你走吧，不要再来看我，不要再管我，我们到此为止。”
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在割他自己的心。
他爱她，可正因为爱，他才必须放她走。
李恩熙彻底愣住了。
泪水终于滚落，砸在地板上，碎成一小片湿痕。她站在原地，浑身轻颤，柔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那双总是含着春水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心碎与不敢置信。
“为什么……”
“汝正，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说毕业就娶我，你说要一辈子和我在一起……”
“你说我是你的光，你说没有我不行……”
她声音哽咽，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任何男人看见这样的她，都会心疼到妥协。
可周汝正只是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偏过头，不去看她的眼泪，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都是以前的话了，不作数。”
“李恩熙，你的人生很光明，你应该去找更好的人，去过你该过的生活，而不是耗在我这个废人身上。”
“我们分手，从此两不相干。”
最后四个字，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笔直，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冰山。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看见她哭着扑进他怀里，然后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狠心，都会瞬间崩塌。
李恩熙站在原地，哭了很久。
哭声轻细、委屈、绝望，像一根细针，一遍遍扎在周汝正的神经上。
她没有纠缠，没有质问，只是用最柔弱的方式，把所有的痛苦都摆在他面前。
许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轻得像一阵风：
“……我知道了。”
“周汝正，我答应你。”
“我走。”
她没有再上前，没有再挽留。
只是缓缓弯腰，捡起地上那碗还温热的汤，轻轻放在桌边。然后一步一步，慢慢转身，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在等他回头，等他反悔。
可周汝正始终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直到玄关的门，被轻轻带上。
咔哒一声。
世界彻底安静。
周汝正才猛地转过身，冲向门口，却看见门外空荡荡的。
她真的走了。
他失去了他唯一的光。
少年背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缓缓滑落在地，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
他哭得像个孩子，绝望、痛苦、撕心裂肺。
“恩熙……对不起……”
“对不起……”
“我不能拖累你……”
“我不能……”
泡腾片在水杯里滋滋作响，血色的幻觉再次袭来。
而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抱住他，轻声告诉他，我在。
他的深渊，从此只有他一个人。
门外。
李恩熙站在阴影里，脸上的泪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双刚刚还盛满委屈与心碎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潭寒水，没有一丝波澜。
她抬手，轻轻擦去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她抬手，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第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河道英。
【今晚有空？老地方。】
李恩熙指尖轻敲，毫不犹豫的发送两个字。
【不去。】
发送完毕，她收起手机，转身走进夜色。
消息发出不过半分钟，对方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低沉磁性的嗓音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透过听筒漫出来：“生气了？”
李恩熙声音瞬间又变回那副慵懒柔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娇态，像一只刚睡醒的猫：“没有呀，道英哥 。道英哥怎么会这么想。我只是……有点累，想自己待一会儿。”
“地址。”河道英没有纠缠，直接开口。
“嗯？”
“你现在住的地方。”他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我让人送点东西过去。”
“好。”
挂完电话，李恩熙来到了车库里，黑色轿车的车灯在黑暗中亮起两道冷光，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熟练地发动引擎。
目的地，是世明市。
那是她半年前就悄悄买下的公寓，隐秘、安静，远离首尔所有认识她的人。
那是只属于李恩熙一个人的，藏起所有獠牙与恶意的巢穴。
车子驶离市区，路灯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出那双始终清澈无害、却深不见底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