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场，夜色如墨。
范婉若随宫人往长公主沈芷衣的宫殿而去……
昭阳殿
沈芷衣早已等候在殿内，见范婉若进来，立刻快步上前，挽住她的手臂，娇俏的脸上满是欢喜：“表姐，你可算来了！我都快想死你了！”
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乐阳长公主，在范婉若面前，没有半分公主架子，只剩满心的依赖与亲近。
范婉若回握住她的手，唇角弯起温柔的笑意，眼底却一片清明：“芷衣，近日在宫中可还好？”
“好是好，就是闷得慌。”沈芷衣拉着她坐下，命人奉茶，语气带着几分抱怨，“母后天天管着我，皇兄又整日忙着朝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说着，忽然想起宫宴上的情形，压低声音，凑近范婉若耳畔：“表姐，我方才看皇兄看你的眼神，怪怪的……你留在宫中，真的没事吗？要不，我去跟皇兄说，让你回府？”
范婉若心头一暖，面上却依旧淡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无妨，陛下不过是念及亲情，让我陪你说说话罢了，别多想。”
她嘴上安抚着沈芷衣，心里却如明镜一般。
帝王的心思，从来都不单纯。
留宿深宫，说是陪公主，实则是把她置于眼皮底下，试探范家，试探张遮，更是不肯死心。
可她不怕。
从十五岁那年在破庙里救下那个疯癫脆弱的书生开始，她就知道，这世间最可怕的从不是帝王权术，而是人心。
而她，最擅长拿捏人心。
只是不知为何，方才宫宴上，与那位帝师谢危对视的一瞬，她心头竟莫名掠过一丝异样。
那人眉眼清冷，气质疏离，站在人群中，如孤山傲雪，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压。可他看向她的眼神，却太过深沉，太过滚烫，像藏着万年不化的冰雪，又像燃着焚尽一切的火焰，让她莫名心悸。
仿佛……他们早已认识。
仿佛……他等了她很久。
范婉若轻轻蹙眉，将这丝异样压在心底。
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位权倾朝野的帝师。
或许，只是她多心了。
而此时，谢危已回到自己的府邸门口。
谢危脚步一顿，喉间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呕出，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刺目惊心。
“先生！”
刀琴剑书大惊，立刻上前搀扶。
谢危摆了摆手，抬手用袖袍擦去唇角血迹，眸底没有半分痛楚，反倒燃起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去幽篁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刚压制住的离魂症的沙哑，“让吕显立刻来见我。”
“是。”
“查。”
他抬眸，望向宫殿深处那片灯火璀璨的方向，目光精准地落在范婉若所在的位置，一字一顿，狠戾入骨：
“查范婉若。”
“查张遮。”
“查她这四年，所有的一切。”
“一丝一毫，都不许漏。”
刀琴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谢危重新抬手，将那方绣帕从袖中取出，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柔软的丝线，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与他方才狠戾的模样判若两人。
帕上仿佛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与兰香，四年未散。
就像他心底那点执念，四年未灭，反而愈燃愈烈。
“婉若……”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偏执。
“你不记得我没关系。”
“你嫁作人妇也没关系。”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身边。”
“就算是逆天而行，就算是众叛亲离，就算是……你恨我。”
“我也要把你锁在我身边，永生永世，只能看着我，只能属于我。”
昭阳殿的烛火燃得温柔，明黄纱幔轻垂，炉内百合香袅袅绕绕，将一殿暖意烘得恰到好处。
沈芷衣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宫中琐事，从御花园新开的腊梅，说到太后近日又为临淄王沈玠的婚事烦心，语气里满是少女不谙世事的鲜活。范婉若侧耳倾听，时不时轻声应和两句，指尖轻叩膝头，面上温婉含笑，心却早已飘远。
宫宴上那道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谢危。
大乾最年轻的帝师，圣人门前座上客，朝野上下敬畏三分的孤臣。
那人一身清寒入骨，眉眼冷得像终年不化的雪山，可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却重得让她喘不过气——不是帝王沈琅那般赤裸的觊觎，也不是朝臣子弟的恭敬艳羡，而是一种沉在深渊里、缠在骨血中的偏执，像是要将她生生拆吃入腹，又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彻底消散。
陌生，又诡异的熟悉。
她确定自己不曾与这位帝师有过半分交集，可心头那抹莫名的悸动，却骗不了人。
“表姐？”沈芷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娇声嗔道，“你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范婉若回神，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伸手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声音柔得能滴出水：“在想我方才宫宴上，瞧着芷衣越发标致了，日后不知哪家儿郎能有福气娶到我的表妹。”
一句话哄得沈芷衣红了脸，嗔怪着扑进她怀里，方才的异样转瞬被她藏进眼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