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深宫之外,幽篁馆内,已是另一番凛冽天地。
临街的二层楼阁灯火通明,一楼摆着文玩古琴、古木雅器,墨香与檀香交织,一派文人雅士聚集的清净模样;二楼密室,却烛火昏沉,气氛肃杀。
谢危端坐主位,衣袍袖口还沾着点点未干涸的血渍,他却浑然不觉,只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方绣帕,一下又一下,温柔得近乎虔诚。
吕显手中拿着一叠厚厚的资料,他和谢危合作多年,最清楚这位的性子——万事不动声色,心狠手辣,算无遗策,能让他这般失态,甚至呕血的人,这世间怕是只有今夜宫宴上那位张家夫人了。
“谢危,都查清楚了。”
吕显的声音打破死寂,一字一句:
“范婉若,永宁大长公主沈曦月与兵部尚书范柏舟独女,年十九,自幼饱读诗书,诗词书画冠绝京城,更精通医术,性情温婉,是京中公认的第一美人。”
“十五岁那年冬,随范府管事离京探亲,返程遇风雪,与姜府车队同行一段路,正是你丁忧结束回京那日。”
谢危指尖一顿,眸底暗潮翻涌。
原来不是巧合。
原来那一日,她本就与他同路。
原来他寻了四年的光,自始至终,都在京城最耀眼的地方,只是他被身份所蔽,竟迟迟未能对上。
吕显继续道:“范尚书与大长公主素来疼爱女儿,十六岁那年,陛下多次明示暗示,欲召范小姐入宫为妃,范尚书不愿女儿卷入后宫纷争,连夜向薛太后请旨,将范小姐许配给当时刚入仕途的张遮。”
“张遮与她,感情如何?”谢危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安。
吕显心头一紧,如实回禀:“对外是京中佳偶,相敬如宾。范婉若才情卓绝,常与张遮谈经论史,全力支持他的政治抱负,张遮亦对她敬重爱护,从未有过纳妾之意,二人至今无子嗣,却是人人称道的知己夫妻。”
知己夫妻。
四个字狠狠扎进谢危心口,他猛地抬手,将桌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瓷片碎裂的脆响刺耳,刀琴剑书立刻躬身,大气不敢出。
谢危却像是浑然不觉,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冷的笑,带着自毁般的癫狂。
相敬如宾?知己情深?
不过是他尚未出手罢了。
这世间的礼法伦常、夫妻情分,在他这里,从来都不算数。
“范家那边呢?”他收敛戾气,指尖重新抚上那方兰草绣帕,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范柏舟为人如何?范家可有站队?”
“范尚书清正耿直,从不结党营私,与薛家、燕家都保持距离,一心忠于皇室,也是因此,陛下虽觊觎范婉若,却从未对范家下手。”吕显顿了顿,又补充道,“永宁长公主是皇室宗亲,在宫中颇有颜面,范家根基稳固,轻易动不得。”
“动不得?”谢危抬眼,墨色眸子里翻涌着运筹帷幄的锋芒,“我从未想过动范家。”
他要的从来不是毁掉范婉若的依靠,而是将她完完整整、心甘情愿地掳到自己身边。伤了范家,只会让她恨他。
他舍不得。
“此外,范小姐与乐阳长公主沈芷衣自幼一同长大,情同亲姐妹,与陛下、临淄王皆是表亲,身份尊贵,根基深厚。
一桩桩,一件件,清晰明了,没有半分隐瞒。
“让人二十四时辰盯着范婉若。”
“她的饮食起居,她与张遮的一言一行,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字一句,一日一报,不许有半分遗漏。”
“是”
还有……”
许久,谢危才又开口,“张遮此人,如何?”
“恺悌君子,清官,心怀苍生,重礼守节,对范小姐……亦是真心相待,只是素来克制,不曾有过半分逾越。”
“真心?”
谢危忽然低笑出声,笑声轻淡,却听得人毛骨悚然。
“他配吗?”
轻飘飘三个字,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他谢危拼了命从地狱爬回来,守着一方绣帕念了四年,疯了四年,凭什么张遮可以轻而易举地拥有她?凭什么张遮可以以夫君之名,站在她身边,受她温柔相待?
他不服。
也不会认。
吕显垂首,不敢接话。
他太清楚谢危的性子——认定的东西,就算是抢,是毁,是逆天而行,也一定要握在手里。
更何况,是那个在风雪夜救了他性命、给了他唯一一丝暖意的女子。
谢危将绣帕重新收入袖中,紧贴心口,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住心底翻涌的离魂之症与嗜血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