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农实践的三天在慌乱与温情里匆匆落幕，大巴车驶回鸣龙中学时，夕阳已经沉到了教学楼后方。


    高柠柠站在车门旁，挨个叮嘱学生注意安全、到家报平安，指尖偶尔被沈耀悄悄碰一下，少年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欢喜，仿佛只要她一句温柔，就能把所有不安都抚平。


    他今天格外乖，没有闹，没有争，只是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像只终于找到归属的小兽。


    因为今天，就是他的十八岁生日。


    他盼着长大，盼着能离她更近一点，盼着她能为他说一句生日快乐。


    可这份期待，在蒋梦瑶的车停在学校门口时，碎得彻彻底底。


    车窗降下，母亲妆容精致，脸上却没有半分生日的暖意，只有一层冰冷的疲惫与怨怼：“上车。”


    沈耀攥着书包带的手指猛地收紧，心底那点雀跃瞬间凉了半截。他回头，下意识望向教学楼门口的高柠柠，她正和雷鸣说着什么，眉眼温柔，笑意浅浅。


    那一刻，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今天不会好过。


    车子一路沉默，没有开往沈家别墅，而是驶向一片他从未来过的高档小区。环境清幽，绿植茂密，却处处透着陌生的窒息感。


    蒋梦瑶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爸在里面。”


    沈耀的心猛地一沉。


    “今天你生日，他连家都不回。”蒋梦瑶侧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近乎残忍的逼迫，“你上去，敲开门，问他回不回家吃饭。”


    “妈……”少年声音发颤，第一次生出抗拒，“我不去。”


    “不去？”蒋梦瑶笑了，笑得凄厉，“沈耀，你是他的儿子，你不去谁去？你去告诉他，今天是你的生日……”


    她推开车门，没有丝毫要下车的意思，只是冷冷看着他：“上去。敲开门，把话带到。不然，你就别回家了。”


    车门“砰”地关上，将他隔绝在车外。


    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沈耀一个人，站在陌生的楼道口，浑身发冷。


    他一步步往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楼道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沉重、慌乱、濒临崩溃。


    走到那扇紧闭的门前，他抬手，指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门内，传来模糊的声响。


    女人娇软的笑，父亲低沉的应答，还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烟火气。


    那是属于别人的幸福。


    而他，是被推出来的、难堪的、多余的那个。


    十八岁的生日。


    没有蛋糕，没有祝福，没有一句“生日快乐”。


    只有母亲的逼迫，父亲的背叛，和这扇门后，刺得他体无完肤的温柔。


    沈耀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站立。


    他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有一道陈旧的疤痕，被手表遮得严严实实。


    那是他无数次崩溃时，留给自己的出口。


    此刻，那股熟悉的、想要撕裂痛苦的冲动，再次疯狂涌上来。


    他没有敲门。


    手指狠狠抠向自己的腕间，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用力到泛白，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尖锐的痛感，才能让他稍微清醒一点，才能压下心底那股快要把他吞噬的绝望。


    他不能进去。


    不能看见那副画面。


    不能打碎自己最后一点对“家”的幻想。


    他缓缓后退，一步步离开那扇门，像逃离一场凌迟。


    回到车里时，蒋梦瑶立刻抬眼：“怎么样？他回不回？”


    沈耀垂着眼，指甲缝里还沾着淡淡的红，声音哑得破碎，却强装平静：“爸说……他有事，不回来了。”


    蒋梦瑶脸上的最后一点期待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冷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她发动车子，一路狂飙，没有再看他一眼。


    车里的空气冷得像冰窖。


    沈耀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泪终于无声地砸在手背上。


    疼。


    好疼。


    手腕的疼，心口的疼，全身每一处都在疼。


    没有人爱他。


    没有人在意他。


    没有人问他疼不疼，累不累，开不开心。


    除了……高柠柠。


    只有她。


    只有她碰过他的伤口，只有她对他说“别再伤害自己”，只有她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一点点。


    车子驶到离家不远的路口，沈耀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要消失：“停车。”


    蒋梦瑶皱眉：“干什么？”


    “我自己走回去。”


    不等她回应，沈耀已经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他没有回家。


    他朝着一个方向，拼命地跑。


    晚风刮过脸颊，带着凉意，眼泪被吹得满脸都是。


    他跑过路灯，跑过街道，跑过梧桐树荫，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去找她。


    去找高柠柠。


    去安澜小区。


    去那个唯一能让他喘口气、能让他感觉到一点点温暖的地方。


    夜色渐深，安澜小区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高柠柠刚洗完澡，穿着宽松的睡衣，正靠在沙发上刷手机，雷鸣在厨房收拾碗筷，烟火气漫满整个屋子，温柔又安稳。


    玄关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慌乱的敲门声。


    很轻，很犹豫，像是随时会消失。


    高柠柠挑眉，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只一眼，她的心轻轻一顿。


    门外，少年浑身湿透般狼狈，白校服沾着尘土，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眼眶通红，脸上全是未干的泪痕。


    他的手腕垂在身侧，手表不知去了哪里，那道陈旧的疤痕上，又添了几道新鲜的、渗着血的抓痕。


    他仰着头，看着猫眼的方向，黑眸里全是破碎、绝望、无助，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兽。


    看见她的身影出现在门内，少年的嘴唇轻轻颤抖，哑得不成样子，只发出一声气音：


    “柠姐姐……”


    高柠柠沉默了一瞬。


    她缓缓拉开了门。


    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落在少年崩溃的脸上。


    沈耀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朝着她重重跌了下去，带着满身的疼与绝望，死死抓住她的衣角，把脸埋进她的腰侧，压抑了一整晚的哭声，终于彻底爆发出来。


    “我好痛……”


    “柠姐姐，我好痛……”


    “他们都不要我……只有你……只有你了……”


    少年的哭声压抑又绝望，砸在深夜里，碎得让人心尖发颤。


    高柠柠垂眸，看着他死死攥着自己衣角、不断发抖的手，看着他腕间新鲜的伤痕，眼底没有波澜，却缓缓伸出手，轻轻落在他颤抖的背上，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


    像安抚一只，终于撑不住的、遍体鳞伤的小兽。


    厨房里的雷鸣听见动静，走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少年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腰，崩溃痛哭。


    而他的女孩，垂眸站着，温柔得像一汪水，接住了另一个人全部的破碎。


    空气瞬间安静。


    只有沈耀压抑的哭声，在夜里，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