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清晨，安澜小区被一层薄薄的晨雾裹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粥香。
雷鸣比往常醒得更早，轻手轻脚起身，怕吵醒还在熟睡的高柠柠。他系上那条洗得发软的围裙，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她爱吃的小米、南瓜，还有几颗红枣。
他想给她熬一碗暖乎乎的南瓜粥，再煎两个溏心蛋。
这段时间在鸣龙中学站稳了脚跟，11班一步步往上走，高柠柠又一直陪在身边，他以为日子终于要往亮处走了。
锅里的水渐渐沸腾，南瓜的甜香漫出来。雷鸣抬手，想把火调小一点，眼前却忽然一阵发黑，天旋地转像潮水般猛地涌上来，胃部传来一阵尖锐又沉闷的绞痛，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t恤。
他撑着灶台，指节用力到泛白，想稳住身形，可双腿一软，整个人直直往下倒。
“砰——”
沉闷的落地声在安静的厨房里炸开。
高柠柠几乎是立刻从床上惊醒。
那声响太突兀，太沉重，像一块石头砸在她心上。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快步冲进厨房。
眼前的一幕让她瞳孔微缩。
雷鸣倒在冰凉的地砖上，脸色惨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眉头紧紧皱着，一手死死按着胃部，呼吸浅而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
“阿鸣！”
高柠柠快步冲过去，蹲下身扶住他，指尖触到他皮肤的刹那，被那片滚烫与冰凉交织的触感惊得心头一紧。她从未见过他这般虚弱无力的模样，哪怕从前最落魄、满身债务时，他也依旧撑着一身尖锐的硬骨，从不会这样毫无防备地倒下。
“你怎么了？别吓我。”她的声音依旧稳，只有指尖微微发颤，“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雷鸣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清她担忧的侧脸。他想抬手碰一碰她，想告诉她没事，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哑着嗓子挤出一句：“……没事，可能最近没睡好。”
“闭嘴。”高柠柠难得语气沉了下来，没有半分平日的慵懒温柔，只剩不容拒绝的强势，“我现在抱你上车，你配合我。”
她力气不算小，咬牙将他半扶半抱地拽起来。男人的体重压在她身上，沉得吓人，可她一步都没有退。
地下车库里，白色轿车疯一般冲出小区，往最近的三甲医院驶去。
高柠柠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紧紧攥着雷鸣冰凉的手，目光盯着前方路况，语速平稳却带着压迫：“雷鸣，你给我撑住。11班还在等你，我还在等你，你不准出事。”
雷鸣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呼吸微弱，却依旧用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像在安抚她。
急诊室的红灯亮起，又熄灭。
医生拿着检查报告单走出来，脸色凝重，看向高柠柠：“你是家属？”
“是。”
“胃癌早期。”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一块冰，狠狠砸进高柠柠心底。
她指尖猛地收紧，报告单边缘被捏得发皱，脸上那层永远温和得体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丝细微的缝隙。
胃癌早期。
那个在讲台上意气风发、扛着小树苗开场、把一群差生从泥里拉出来的男人；那个在厨房里为她洗手作羹汤、把她宠得无法无天的男人；那个夜里抱着她、占有欲又强又温柔的男人……得了胃癌。
还是早期。
万幸是早期。
可这三个字，依旧让她心口发闷。
“早期可以治疗，治愈率很高，但必须立刻住院，接受系统检查和治疗，不能再劳累、不能熬夜、不能饮食不规律，更不能情绪波动太大。”医生看着她，“他之前是不是长期熬夜、三餐不规律、压力极大？”
高柠柠沉默。
是。
全都中了。
他前半生颠沛流离，被家庭抛弃，被生活磋磨，满身债务，尖锐又破碎，直到遇见她，才慢慢活过来。
可身体早已被透支得千疮百孔。
“我知道了。”高柠柠深吸一口气，重新抬眼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只剩一片冷静的决断，“麻烦安排住院，最好的病房，最好的医生，所有费用我来出。”
她转身走进病房。
雷鸣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看见她进来，勉强扯出一点笑：“……没事吧？就是小毛病，别大惊小怪，我明天还要回学校看11班……”
“不准去。”
高柠柠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抚开他额前被冷汗打湿的碎发，指尖微凉。
“医生说了，你必须住院，至少观察两周，后续配合治疗。”
雷鸣眉峰一皱，下意识想反驳：“柠柠，我真的没事，11班现在离不开我——”
“我也离不开你。”
高柠柠忽然开口，声音放低，尾音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她极少露出的、近乎柔软的一面。
雷鸣一怔，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她伸手，握住他输液的那只手，掌心包裹着他冰凉的手背，目光直直望着他，清澈又认真：“雷鸣，你听清楚。”
“11班有我，有娄校，有其他老师，暂时不会垮。“你的英语课我跟教务处协调，物理课我也能顶，学校那边我妈会打招呼，所有事都有我，你什么都不用管。”
““雷鸣，你可以不心疼自己，但你不能让我担心。”
“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
“你要乖乖治病，乖乖听话，快点好起来……”
雷鸣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底从未有过的认真与担忧，心脏猛地一烫，所有强硬的坚持，瞬间溃不成军。
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这样放在心尖上在乎。
不是因为他有用，不是因为他能教好书，不是因为他能撑起什么。
只是因为他是雷鸣。
只是因为他是她的。
“……好。”他哑着嗓子答应，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听你的，住院，治病，都听你的。”
“这才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