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的雪连下了数日，天地一片白茫茫。


    阮软索性包下了客栈后面的僻静院落，既清净自在，又方便照料身边这位化名“言正”的绝色病人。


    谢征的伤势在她一手医术调理下，一日好过一日。


    他本就身形挺拔近九尺，即便重伤初愈、身形单薄，往那里一站，依旧清瘦如竹，骨相卓绝。素色衣衫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落魄，反倒衬得他肤色冷白，眉眼温润，一派谦和无害的模样。


    平日里，他话不多，举止极守分寸。


    阮软让他坐，他便坐；阮软端来汤药，他便轻声道谢；晨起会替她将屋中炭火拨得更旺，夜里会守在门外，沉默地替她挡去一切闲杂人等。


    温顺、谦和、体弱、安静。


    像一头被人捡回来的、毫无攻击性的温顺兽类。


    “言公子，喝药了。”


    阮软端着漆黑药碗走近，眉眼弯起，甜媚得晃眼。


    谢征立刻起身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垂眸，温顺得近乎无措：“有劳阮姑娘。”


    他仰头将药饮尽，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苍白的唇瓣沾了些许药汁，添了几分脆弱破碎感。


    阮软看得心头微动，指尖毫不避讳地抬起，轻轻擦过他的下唇。


    谢征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琥珀色眼眸微微睁大，湿漉漉的，一副被惊扰的无辜模样，耳尖却极淡地泛红。


    这般隐忍温顺、一碰就慌的样子，简直完美踩在阮软的喜好上。


    她轻笑一声，收回手，“言公子生得这般好看，若是在外头，可要被人抢了去。”


    谢征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深邃，轻声道：“在下无家可归，蒙姑娘收留，已是万幸。”


    潜台词是——我不走，我跟着你。


    阮软心中满意。


    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白日里，他安分守己，替她研墨、整理行囊、暖手炉，事事妥帖，却从不多问她的过去、她的钱财、她要去往何处。


    隐忍、克制、懂得藏拙，半点不越界。


    谢征早已暗中观察透彻。


    阮软出手阔绰，随身之物皆是珍品，却孤身一人行走在外，无仆无侍；她医术绝顶，手法利落，绝非普通闺阁女子；她眉眼间看似娇软媚人，眼底却藏着冷光与疏离，对谁都带着三分戏虐、七分防备。


    她有秘密。


    如同他一般。


    可他不拆穿。


    相反，他很喜欢。


    喜欢她的明艳，喜欢她的直接，喜欢她见色起意却又不拖泥带水的肆意，更喜欢她身上那股与他相似的、藏在温柔之下的锋芒。


    夜里，阮软熟睡之后。


    谢征会悄无声息起身，立在窗边，指尖捏着一枚密信，琥珀色眼眸瞬间褪去所有温顺，冷冽如刃，杀伐之气隐隐浮现。


    密信之上，是血衣卫传来的军情与动向。


    兵败、追杀、旧部收拢、朝堂诡谲……桩桩件件，都与那个体弱温顺的“言正”毫无关系。


    他是谢征。


    是执掌兵权、杀伐果断的武安侯。


    是智计无双、有仇必报的铁血侯爷。


    此刻却甘愿藏起一身锋芒，扮作柔弱依附的落难男子，留在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女子身边。


    只因为——


    她救了他。


    她眼底的直白与明艳，撞进了他荒芜多年的心。


    她是黑暗里，他意外捡到的、最艳最烈的一束光。


    “阮软……”


    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声线低沉，不再是白日里的轻柔，而是带着沉冷与偏执，“你救了我，便不能再丢下我。”


    第二日清晨。


    阮软醒来时，一睁眼便看见桌边立着的身影。


    谢征穿着素色长衫，正安静地替她温着茶水，晨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眉峰柔和，眼瞳温润，一派岁月静好的温顺模样。


    听见动静，他回头，轻声道：“姑娘醒了，水刚温好。”


    阮软支着下巴看他，“言正，你这般乖巧，我都舍不得放你走了。”


    谢征走到床边，微微俯身，看着她，眼神温顺而认真，声音轻而坚定：


    “姑娘若不赶我，我便一辈子留在姑娘身边。”


    一辈子。


    三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如诺。


    阮软心头微顿。


    她见过齐旻的疯魔偏执，却从未见过这般——


    干净的琥珀色眼眸里，只映着她一人。


    她忽然觉得，捡回来的这个男人，好像比她想象中，还要有趣得多。


    她伸手，勾住他的衣襟，轻轻一拉。


    谢征顺势弯腰，靠近她。


    两人气息相缠，风雪在窗外簌簌落下。


    阮软仰头，笑意甜软，一字一句，撩人心弦：


    “好啊。


    那你就一辈子，做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