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克伦邦的夜色裹着湿热的风,卷进顶层会所的落地玻璃窗。崇晚倚在吧台边,指尖捻着一杯猩红的调酒,酒液映得她眼底亮得灼人。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穿着白裙、怯生生追着铁丝网跑的小姑娘。一身烈焰般的红裙裹着纤细却挺拔的身形,卷发慵懒垂在肩侧,眉眼间褪去了娇憨软糯,多了几分冷艳与笃定。曾经偏爱干净素白的女孩,如今只爱浓烈张扬的颜色——像要把自己烧成一束光,好穿透那片困住他的黑暗。
“小姐,陆秉坤那边传来消息,园区一切如常,安俊才现在是他身边最得力的人,掌管边境接人线路,没人敢动他。”
手下低声汇报,目光恭敬地垂着,不敢多看眼前这位三年间迅速成长起来的崇家大小姐。
崇晚轻轻抿了一口酒,红唇沾着细碎的光,声音平静无波:“我知道了。告诉陆秉坤,下周我要去园区视察,点名让安俊才陪同。”
手下一愣:“小姐,先生那边……”
“我亲自跟他说。”崇晚打断,指尖在杯壁上缓缓划过,眼底藏着三年未减的执念,“我该去见他了。”
园区。
依旧是高墙耸立,铁丝网泛着冷光,空气中永远飘着压抑与惶恐。只是这两年,园区里多了一条心照不宣的规矩——谁都不能惹安俊才。
没人知道原因,只知道陆经理对他百般纵容,甚至上面那位只手遮天的崇先生,都似有若无地护着他。
安俊才站在园区大门旁,黑衣黑裤依旧,身形比两年前更挺拔,也更冷硬。脸上再无半分多余情绪,眉眼间裹着化不开的沉郁,只有在偶尔望向国境线那片荒草坡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能察觉的软。
他还穿着当年那件黑衣,袖口处依旧藏着一把折叠刀。
只是这三年来,他再也没见过那个穿着白裙、傻乎乎钻过铁丝网,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的女孩。
他当真了,又亲手把她推开。
他以为这辈子,都只能在黑暗里,靠着记忆里那点白月光苟活。
“阿才,”陆秉坤匆匆走来,脸上带着一贯的讨好与谨慎,语气比往常更郑重,“准备一下,上面来人视察,点名要你陪同接待。”
安俊才淡淡抬眼,语气没什么波澜:“知道了。”
这类视察他见多了,无非是上面的老板来查账、查业绩,冷漠又高高在上,与他这种阴沟里的人云泥之别。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跟着陆秉坤往园区主楼走去,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一年了,他连她的一点消息都不敢打听,只敢在深夜里,一遍遍回想她哭着说“我喜欢你”的模样。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
主楼大厅。
灯光亮得刺眼。
安俊才低头站在角落,规矩、沉默,像一尊没有温度的影子。
脚步声由远及近,纤细却沉稳,带着一股与这园区格格不入的、浓烈又张扬的气息。
周围所有打手、小弟全都齐齐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秉坤快步迎上去,腰弯得极低,声音恭敬得发颤:“崇小姐,您辛苦了,里面请……”
崇小姐。
安俊才心头莫名一跳,却没敢抬头。
他见过太多上位者,唯独这个名字,让他心底莫名一紧,像有一根尘封了三年的弦,被轻轻拨动。
直到一道纤细的身影停在他面前。
一双红色的高跟鞋映入眼帘,往上是烈焰般的裙摆,再往上——
安俊才猛地抬头。
视线相撞。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眼前的女人,穿着一身灼目的红裙,眉眼冷艳,气质矜贵,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软糯娇气、会拉着他袖口撒娇的白裙小姑娘。
可那张脸,那双眼睛,他刻进骨血里,一辈子都不会忘。
是崇晚。
安俊才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僵。
他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微微颤抖,所有的冷漠、沉郁、伪装,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他以为她早已回到她的光明世界,嫁入名门,安稳一生,彻底把他这个黑暗里的骗子忘得一干二净。
他怎么也想不到,她会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他的地狱里。
出现在他头顶,成为那个能掌控整座园区、掌控他生死的——崇小姐。
崇晚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三年积攒的、滚烫又克制的思念。
她看着他明显清瘦的脸颊,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疲惫与暗尘,看着他依旧紧绷的、时刻防备的身形,心脏轻轻一缩,疼得厉害。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声音清冷,却只有两人能听懂其中的重量:
“安俊才,带我逛逛。
安俊才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被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秒疯狂翻涌。
他看着眼前一身红裙、矜贵冷艳的崇晚,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在地狱里熬出来的幻觉。一年了,他把她推回光明,亲手掐断了所有念想,把自己埋进更深的黑暗里苟活,可她竟然回来了。
以这样高高在上、能主宰这座炼狱一切的姿态,回来了。
陆秉坤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连忙赔笑打圆场:“阿才,还愣着干什么?崇小姐让你陪着,快带路啊。”
安俊才这才缓缓回神,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所有的情绪都被他强行压进眼底,只余下一片僵硬的平静。他微微低头,声音哑得厉害,没有半分当年的温柔,只剩下属对上位者的恭敬疏离:“是,崇小姐。”
崇晚看着他刻意拉开的距离,看着他眼底刻意藏起的波澜,指尖微微攥紧,却没点破,只是淡淡颔首:“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园区的小路上,一路沉默。
高墙依旧,铁丝网泛着冷光,机房里传来密集的键盘声和偶尔的呵斥,一切都和一年前她闯入时一模一样,只是身边的人,变得陌生又遥远。
安俊才走得很慢,刻意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像在守护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在惧怕沾染她半分光明。他不敢看她,目光只落在前方的路面,声音平淡地介绍着园区的一切,冷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这里是机房,负责话术与引流,这边是宿舍,这是水房,违规者会被关进水房……”
他说得越冷静,崇晚的心就越疼。
她忽然停下脚步,抬眸看向他,眼底的冷艳褪去,“安俊才,你不用这样跟我说话。”
安俊才的脚步猛地顿住,身形僵立。
“我不是来视察的,”崇晚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依旧熟悉的淡淡烟草味,混着一丝园区独有的尘土气,“我是来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