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火，瞬间烧穿了他用三年时间筑起的所有冷漠与伪装。他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地面，指节攥得发白，掌心全是冷汗。


    他以为推开她，放她回到光明，就是最好的结局。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在这座人间炼狱中，守着她的影子腐烂到底。


    可她偏偏回来了。


    穿着最耀眼的红裙，带着能掌控一切的权势，一步步，重新走进了他的黑暗里。


    崇晚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慌乱与无措，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她没有再逼他，只是轻轻抬步，继续往前走去。


    园区的小路坑洼不平，她穿着细高跟，走得却异常稳。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她等了整整三年的答案。


    路过机房时，嘈杂的键盘声、凶狠的呵斥声、压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透过狭小的铁窗，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坐着人，个个面色麻木，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崇晚的目光淡淡扫过，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一个格外显眼的男人身上。


    头发凌乱，嘴角还带着未消的淤青，左腿微微跛着，显然是刚受过毒打。可即便如此，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眼神锐利而冷静，没有半分屈服，反倒透着一股极致的聪慧与隐忍。


    和这里所有浑浑噩噩的人都不一样。


    崇晚停下脚步，指了指窗内的男人，转头看向安俊才，语气平静：“他是谁？”


    安俊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低声回答：“潘生，上个月刚进来的，程序员，技术很厉害，不肯配合诈骗，被打了好几次。”


    潘生。


    崇晚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笃定。


    就是他了。


    她没有犹豫，径直推开机房走了进来，里面所有人都瞬间噤声，纷纷抬头看来，眼神里满是惶恐。


    负责看管的打手一见是崇晚，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弯腰低头：“崇小姐。”


    崇晚没有理会旁人，目光径直落在潘生身上，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潘生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眼前的女人矜贵冷艳，气质张扬，和这座肮脏压抑的园区格格不入，眼神却平静得可怕，没有丝毫鄙夷，也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锐利。


    他微微蹙眉，依旧保持着警惕，没有说话。


    崇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潘生，我知道你很厉害。”


    “我给你一个机会。”


    “帮我做一套诈骗程序，只针对韩国、日本境外用户，不准碰国内任何人。”


    “做得干净，做得隐蔽，做得让他们查不到源头。”


    “做出来，我放你走，恢复你的自由，给你一笔钱，保证你平安回国，无人追究。”


    话音落下，整个机房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崇晚。


    在这座园区里，从来只有完不成业绩就被打、被虐、被卖到更黑暗的地方，从没有“做任务就放人”的道理。更何况，是放一个宁死不肯配合诈骗的硬骨头。


    潘生自己也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被警惕覆盖。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又看了看她身后沉默伫立、眼神复杂的安俊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被殴打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我不会帮你们做诈骗程序。”


    “我宁死，也不会骗同胞。”


    他以为，这又是陆秉坤的新把戏，用自由诱惑他妥协。


    崇晚却轻轻勾了勾唇角，眼底没有丝毫怒意，反倒多了几分欣赏。


    “我说了，不碰国内。”崇晚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只骗境外，不害国人。你做的，不是助纣为虐，是用你的技术，换你自己的命，换你离开这里。”


    “你凭什么保证？”潘生开口，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技术天才的傲气，“这里的人，说话从来不算数。”


    “我说话算话。”


    崇晚轻轻勾了勾唇，笑意冷艳而笃定。


    她侧过头，看向身后一直沉默伫立的安俊才，目光温柔一瞬，又转回潘生身上：


    “就凭——”


    “这座园区，我说了算。”


    “陆秉坤不敢不听，你只要安心做事。”


    潘生瞳孔微微一缩。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人。


    她是掌控这里一切的人。


    安俊才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肯定：“她说的是真的。做到了，你就能走。”


    潘生看着两人，指尖微微收紧。


    不骗国人，只针对境外……


    这个条件，戳中了他最后的底线。


    他恨透了这座园区，恨透了逼他作恶的人，他想逃，想回家，想把这群人渣绳之以法。而眼前这个女人，给了他一条不用违背良心、却能离开地狱的路。


    沉默良久，潘生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向崇晚：“我要你先保证，程序完成，立刻放我走，不准出尔反尔。”


    崇晚淡淡一笑，红唇明艳：“我以崇家的名义保证。”


    “一个月。”潘生咬牙开口，“给我一个月时间，我做出来。”


    “好。”崇晚颔首，“我给你单独的房间，最好的设备，没人打扰你。一个月，我来拿结果。”


    说完，她转身，不再看机房里众人震惊的目光，径直往外走去。


    安俊才立刻跟上，亦步亦趋，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走出机房，阳光落在崇晚的红裙上，灼目而耀眼。


    安俊才看着她的侧脸，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三年的疼惜：“你不该回来。这里太危险。”


    崇晚停下脚步，转过身，仰头看着他。


    眼前的男人，比三年前更瘦，更冷，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暗伤，可看向她的眼神，依旧是当年那个在铁丝网旁，慌到魂飞魄散的安俊才。


    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温热，触碰到他微凉的皮肤。


    安俊才浑身一僵，不敢动，也不敢呼吸。


    “阿才，”崇晚的声音软了下来，没有了刚才的冷艳，只剩下满满的温柔与坚定，“我没有不该。”


    “你在的地方，我才敢来。”


    “你留在黑暗里，我就陪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