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江都。


    连绵的淫雨浇透了皇宫的琉璃瓦，青石板路上积着浑浊的水洼，倒映着漫天低垂的阴云，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湿与血腥气，将这座曾经极尽繁华的隋宫，裹入一片死寂的慌乱之中。


    行宫深处，一处精致的宫殿里，暖炉燃着淡淡的檀香，勉强隔绝了殿外的兵戈喧嚣，却挡不住人心底的寒意。


    年仅两岁的杨令妩，正窝在母亲张美人的怀里，小小的身子被柔软的锦被裹得严实。


    她生得极美，即便只是稚龄，也已初见倾国之姿。肌肤莹白似上好的羊脂玉，眉眼弯弯，一双杏眼澄澈却又带着与生俱来的柔媚，眼尾微微上挑，哪怕只是懵懂地眨眨眼，都透着一股惹人怜惜的娇软。鼻梁小巧，唇瓣是天然的樱粉色，此刻微微抿着，依赖地蹭着母亲的衣襟，模样乖巧得让人心尖发颤。


    “妩儿，再乖乖喝口蜜水。”


    张美人垂眸，温柔地捧着瓷杯，声音轻柔得像江南的烟雨，指尖轻轻拂过女儿细软的发丝。她是隋炀帝杨广最宠爱的美人，容貌不俗，气质温婉，此刻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哀愁与绝望，强忍着眼底的湿意，小心翼翼地喂着女儿喝水。


    杨令妩乖乖张口，喝完之后，伸出小手搂住母亲的脖颈：“母妃，父皇怎么还不来看妩儿？外面好吵，妩儿害怕。”


    她年纪尚小，不懂何为乱世，只知道平日里总是温柔抱着她、给她带各式珍宝的父皇，已经许久没有来过这座宫殿，殿外的声响，吵得她心里慌慌的。


    张美人身子一僵，眼眶瞬间泛红，紧紧将女儿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女儿的发鬓。


    她怎么敢告诉怀中稚子，外面早已大乱，禁军谋反，刀兵已起，这大隋的江山，就要塌了；她怎么敢告诉女儿，她的父皇，正身陷绝境，连自身都难保。


    “妩儿不怕，母妃在呢。”张美人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哽咽，用最温柔的语气安抚着女儿，“父皇有事在忙，忙完了就来看我们妩儿，我们妩儿是父皇最疼爱的小公主，什么都不用怕。”


    话音刚落，殿门被匆匆推开，一身龙袍略显凌乱的隋炀帝杨广，大步走了进来。往日里意气风发、极尽奢靡的帝王，此刻眉宇间染满了疲惫与沧桑，鬓边竟添了几许白发，眼神里是亡国之君的苍凉与决绝。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殿中依偎在一起的母女二人身上时，眼底的戾气与绝望瞬间散去，只剩下满满的温柔与不舍。


    “陛下。”张美人连忙起身，敛衽行礼，声音带着未干的哽咽。


    杨广抬手扶起她，目光径直落在杨令妩身上，快步上前，弯腰将小小的女儿抱进怀里。


    杨令妩立刻伸出小手，搂住父皇的脖子，软软地喊了一声：“父皇。”


    这一声娇软的呼唤，让杨广的心瞬间揪紧，眼眶酸涩。他这一生，纵情声色，大兴土木，三征高句丽，最终落得众叛亲离，亡国丧邦，可他唯独对这个幼女，疼入骨髓。


    杨令妩是他暮年所得，生母张美人温顺柔美，女儿又生得绝世娇妍，一颦一笑都柔媚动人，小小年纪便知眉眼温顺，讨他欢心，是他在这乱世残局里，唯一的慰藉。


    “妩儿，父皇的好妩儿。”杨广紧紧抱着女儿，指尖轻抚过她娇软的脸庞，声音沙哑，“父皇对不住你，没能给你一个安稳的天下。”


    他早已得知，宇文化及等人谋反，今日便是他的死期。他可以死，这大隋的江山他可以丢，可他舍不得这个才两岁的女儿。


    他的妩儿，这般娇柔易碎，若是落在乱军手里，定然落不得好下场。


    “陛下，如今……如今该如何是好？”张美人泣不成声，她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她放心不下年幼的女儿。


    杨广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变得坚定，他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朕已命心腹侍卫，暗中护送妩儿离开江都。”杨广看向张美人，语气沉重却不容置疑，“前往突厥，投奔朕的皇妹，义成公主。义成公主在突厥地位尊崇，定会护妩儿周全，保她一世平安。”


    留在江都，唯有死路一条；送往突厥，远离这中原乱世，依托义成公主，他的妩儿才能活下去。


    张美人浑身一震，泪水流得更凶：“陛下，臣妾……臣妾舍不得妩儿……”


    要她与亲生骨肉分离，从此天各一方，生死不知，比让她立刻赴死还要痛苦。


    “母妃！”杨令妩似乎听懂了分离，紧紧抱着杨广的脖子，转头看向张美人，小脸上满是惶恐，眼眶瞬间红了，泪珠在眼底打转，声音娇怯又委屈，“妩儿不要离开母妃，不要离开父皇，妩儿要和父皇母妃在一起。”


    她的声音本就软嫩，带着哭腔，更是柔得让人肝肠寸断，那副易碎又委屈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惜。


    杨广闭了闭眼，强忍着心中的剧痛，转头看向张美人：“爱妃，朕知道你苦。可唯有离开，妩儿才能活。你我夫妻一场，今日便在此诀别，你放心，朕定会护你最后一程，绝不会让你受乱军羞辱。”


    他宠爱张美人，也绝不会让她落入叛军之手，受辱而终。


    张美人看着怀中娇弱无助的女儿，看着眼前大势已去的帝王，终于明白了其中深意。她擦干眼泪，上前一步，从杨广怀里接过杨令妩，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女儿的容貌，一遍遍地抚摸着她的发丝，将女儿的模样深深刻进心底。


    她低下头，在女儿额头上轻轻一吻，声音温柔却决绝：“妩儿，听话，跟着侍卫叔叔走，去突厥找姑母。要乖乖的，好好吃饭，好好长大，不要任性，要听姑母的话，知道吗？”


    “母妃，妩儿不走，妩儿不走！”杨令妩放声哭了起来，小手死死抓着母亲的衣襟，泪水顺着娇俏的小脸滑落，哭得浑身发软，让杨广别过头，不忍再看。


    “时间不多了，来人！”杨广沉声唤道。


    两名身着黑衣、暗藏利刃的心腹侍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陛下！”


    “将华阳公主带走，务必平安送至义成公主面前，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杨广厉声吩咐，语气里带着帝王最后的威严。


    “遵旨！”


    侍卫上前，小心翼翼地想要从张美人怀里抱走杨令妩。


    杨令妩哭得撕心裂肺，却依旧不忘用那双盛满泪水的柔媚眼眸，看着自己的父母，小嗓子哽咽着，一声声喊着：“父皇……母妃……妩儿会回来的，妩儿一定会回来找你们……”


    张美人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没有再次哭出声，她用力推开女儿，转过身，肩膀不住地颤抖，不敢再看女儿一眼。


    长痛不如短痛，唯有如此，她的妩儿才能活下去。


    杨广最后看了一眼女儿那张哭得失魂落魄、却依旧娇美动人的小脸，心中立下最后的誓言：妩儿，父皇护不住你一时，便护你一世安稳，待你长大，远离这乱世纷争，平安顺遂，此生再勿卷入皇权纷争。


    侍卫抱着不断哭闹的杨令妩，转身快步离开偏殿，消失在漫天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