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只剩下杨广与张美人相对而立。
殿门合上的刹那，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杨令妩那软糯又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一点点远去，最终被宫外呼啸的风雨、隐约的甲胄碰撞声吞得干干净净。
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满室悲戚。
张美人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她抬手捂住唇，不敢发出呜咽之声，怕那哭声追着女儿的脚步，乱了孩子的心。
杨广望着空落落的门口，挺拔的脊背缓缓佝偻了几分，眼底的威严尽数褪去，只剩无尽的苍凉与无力。
他这一生，争帝位、拓疆土、享尽人间繁华，到头来，连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都护不住，只能亲手将她送往万里之外的异域他乡，隔着千山万水，赌一场未知的余生。
“都走吧。”杨广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风沙磨过，遣退了殿内余下的宫女内侍。
殿中瞬间只剩他与张美人二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雨打琉璃的滴答声。
张美人屈膝缓缓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抱过女儿的衣襟，那里还残留着幼女身上淡淡的奶香与软嫩温度。她红着眼眶，轻声哽咽：“陛下……妩儿那么小，才两岁……塞外苦寒，路途艰险，臣妾真怕……”
怕她在路上遭逢乱军，怕她水土不服病痛缠身，怕她小小年纪寄人篱下，受尽委屈。
杨广走到窗边，望着漫天阴沉沉的雨色，望着宫外隐隐涌动的刀光剑影，沉沉叹了口气：“朕何尝不怕？可留在江都，她今日便要随我们一同赴死。”
“宇文化及狼子野心，朕死后，后宫佳丽、皇室稚童，皆难逃凌辱屠戮。朕宁可让她远走突厥，忍塞外风霜，也绝不让她沦为叛军玩物。”
义成公主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远嫁突厥多年，在东突厥权势极重，性情刚硬重情，定会看在血脉情分上，善待教养妩儿。这是他穷途末路里，能为女儿铺下的唯一一条生路。
张美人听懂了，也彻底死心了。
大隋的天，已经塌了。
没有回头路，也没有安稳处。
她抬手拭去脸上泪痕，神色渐渐变得平静淡然，眼底却藏着一份决绝：“臣妾明白。能让妩儿活着，便是陛下给她最大的恩泽。往后余生，只愿妩儿平安长大，无关于皇权，无关于家国，只做个自在女子。”
她早已看淡生死，从兵变四起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打算苟活。身为帝王宠妃，国破家亡之日，唯有一死，方能保全清白，不遭乱军折辱。
杨广回头看向她，目光带着几分怜惜。
张美人温婉柔顺，不争不妒，只守着一隅宫殿，陪着他，养育着妩儿，是他繁杂帝王生涯里难得的一抹温柔底色。
“爱妃委屈了。”他轻声道。
张美人轻轻摇头，浅浅一笑，笑意里却满是悲凉：“能得陛下宠爱一场，能有妩儿这般乖巧女儿，臣妾此生，已然无憾。国亡君殁，臣妾自当相随，绝不苟活。”
她不求乱世偷生，只求黄泉路上，还能伴帝王身侧。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风卷着雨丝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亡魂低泣，也像幼童远走的呜咽。
宫门外，兵戈之声越来越近，喧嚣的呐喊、兵刃相撞的脆响，一步步逼近行宫大殿。
亡国的终局，已然降临。
杨广缓缓闭上眼，心中再无江山社稷，再无帝王霸业，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有方才女儿那张哭得泛红、娇柔易碎的小脸。
妩儿，我的令妩。
从此中原乱世，皇权更迭，皆与你无关。
好好在塞外长大，被义成公主护着，锦衣玉食，无忧无虑。
莫念江都，莫寻长安，忘了大隋，忘了亡国公主的身份。
一世安稳，一生无忧，便是父皇对你最后的奢求。
……
另一边，风雨泥泞的宫道上。
黑衣侍卫用黑色斗篷紧紧裹住小小的杨令妩，快步穿梭在连绵的宫宇回廊之间。
小姑娘还在低声抽噎，一双湿漉漉的杏眼满是泪水，眼尾泛红，天生的柔媚眉眼染上委屈，更显得楚楚可怜。她小手紧紧攥着斗篷边角，时不时回头望向母亲宫殿的方向，稚嫩的心底，第一次刻下了离别与惶恐。
她年纪虽小，却天生通透敏感。
她听不懂什么谋反亡国，却能看懂父皇眼底的绝望，看懂母妃强忍的泪水，看懂周遭所有人的慌乱与死寂。
她隐约明白，自己要离开熟悉的皇宫，离开父皇母妃，去往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公主，别哭了，再哭会伤了身子。”侍卫脚步不停，声音放得极低，“陛下和娘娘都是为了保您性命，等到了突厥，见到义成公主，您便安稳了。”
杨令妩咬着樱粉的唇，强忍着哭声，只是肩膀还一抽一抽的，泪眼朦胧地埋在斗篷里。
她不闹了，也不挣扎了。
她记住了母妃的叮嘱，记住了父皇的不舍，也记住了今日江都的风雨、离别与哀伤。
她默默在心里记下——
她叫杨令妩，是大隋的华阳公主。
她要好好活着，好好长大。
总有一天，她会重回中原，重回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