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杨令妩跟着宫人缓步返回蓬莱殿，垂在身侧的指尖，缓缓松开。


    方才在甘露殿，她全程紧绷着心神，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经过千般思量。


    面对李世民，她藏起所有国仇家恨，收起所有锋芒，以柔弱温顺为盾，以绝世容貌为刃，不主动、不逢迎，却偏偏让他记住了自己；面对年幼的李治，她刻意释放善意，埋下情谊的种子，眼前这个小小的孩童，是她日后在这深宫之中，另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步步为营，方才是立足之本。


    “杨姑娘，这便是您的寝宫蓬莱殿，往后您便住在此处，一应宫人、用度，皆按照婕妤份例配置，若是有何需求，尽管吩咐奴婢。”引路宫人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杨令妩抬眸，看着眼前精致雅致的宫殿，虽不及皇后寝宫华贵，却也清幽雅致，在后宫之中，已是极好的安置。


    “有劳了，这般已是极好，我并无其他需求。”


    语气谦和，态度温顺，让引路宫人心中顿生好感，连忙笑着告退。


    待宫人离去，杨令妩缓步走入殿中，坐在软榻之上，脸上的温柔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寂。


    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眉眼，指尖划过眼尾那抹天生的媚态，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这副容貌，是父皇母妃赐予她的宝物，也是她在这乱世之中，唯一的依仗。


    江都亡国，父母惨死，塞外漂泊，寄人篱下，十几年的苦楚，终究是到了尽头。


    长安，李世民，大唐后宫。


    从今日起，她杨令妩，便要在这里，一步步走下去。


    她可以依附皇权，却绝不会沦为任人摆布的棋子。


    李世民雄才大略，心思深沉，见惯了后宫争斗，想要在他身边立足，光有容貌远远不够。


    柔弱是她的保护色，媚态是她的利刃，演技是她的武器，而揣摩人心、步步为营，才是她活下去的根本。


    她闭上眼，脑海中一遍遍回想方才李世民的神情、眼神、语气，细细揣摩着这位帝王的心思。


    他对她，有惊艳，有好奇，有安抚前朝遗臣的考量，却无防备，这便是她最好的开端。


    而彼时，甘露殿内，李世民处理完朝政，脑海中不自觉地又浮现出杨令妩的身影。


    那双含着怯意，却又通透灵动的杏眼，那副柔媚入骨，却又温顺乖巧的模样，还有她面对李治时，不加掩饰的温柔，都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他抬手，召来内侍：“去查查，杨令妩在突厥的过往，事无巨细，一一报来。”


    “遵旨。”


    帝王心思，深沉难测，他可以怜惜她的身世，欣赏她的容貌，却也绝不会对一个前朝遗孤，全然放下防备。


    “姑娘，殿外有小内侍送来陛下赏赐的绸缎与珠宝，还有御膳房刚做的莲子羹。”贴身宫女轻手轻脚走进殿内，语气满是恭敬。


    这位新入宫中的杨姑娘，虽无位份，却得陛下惦记，又有杨妃娘娘护着，宫中上下无人敢怠慢。


    杨令妩缓缓抬眸，眉眼间瞬间又覆上那副柔弱温顺的模样，“知道了，呈上来吧。”


    满满一桌的赏赐，皆是上等的绫罗绸缎，珍宝珠钗，一看便是李世民特意吩咐的厚赏。


    她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锦缎，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却无半分欣喜若狂。若是表现得太过欣喜，反倒落了下乘，显得她贪恋富贵。


    “替我谢过陛下，就说……民女惶恐，不敢受这般厚赏。”她垂眸，睫毛轻颤，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这些赏赐太过贵重，民女无德无能，实在担不起。”


    宫女愣了愣，连忙应声退下，将这番话原封不动地传回了甘露殿。


    李世民正看着内侍查回来的关于杨令妩在突厥的消息，闻言执笔的手一顿，眸底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这杨令妩，倒是越发有意思了。


    赏赐不动，权势不贪，明明生得倾国倾城，却偏偏一副淡泊无求的模样，比后宫那些急着攀附的女子，通透了太多。


    “告诉她，朕赏她的，便安心收下，不必惶恐。”李世民淡淡开口，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之上。


    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杨令妩自两岁抵达突厥，便被义成公主养在身边，悉心教导，虽对外隐瞒了隋室公主的身份，却受尽宠爱，学遍诗书礼仪、琴棋书画，更是在突厥王庭的尔虞我诈中，安安稳稳长大十余年，从未受过半分苛待，却也从未展露过半分锋芒。


    看似顺风顺水，可一个亡国孤女，在复杂的突厥王庭立足，又岂是易事？


    李世民指尖轻叩桌面，眸色深沉。


    这姑娘，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单纯怯懦，她眼底的通透与沉静，藏在柔弱的皮囊之下，看似无害，实则心思缜密得很。


    可越是如此，他反倒越感兴趣。


    后宫女子大多温顺乖巧，或是明艳张扬，唯独杨令妩，柔媚入骨，却又清冷自持，身世可怜，却又聪慧通透，像一朵带露的芍药，看着娇弱易碎，却有着暗自扎根的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