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皇后丧期未满，安仁殿的沉香始终压着淡淡的药香，杨令妩抚着愈发突兀的小腹，指尖轻捻，眉梢眼底皆是掩不住的倦怠，全然没了往日对着李世民时的柔媚婉转。
不过三月光景，她的腹部隆起得异于常人，衣衫下的轮廓沉甸甸的，行走间需得宫人小心搀扶，稍一动弹便觉周身乏累。太医只道是胎儿健壮，唯有杨令妩自己清楚，腹中是一双孩儿，这份件事，她从始至终未曾吐露半分。
如今长孙皇后已逝，后宫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她身怀龙裔，本就已是众矢之的，若是双生子之事曝光，只会招来更多忌惮与算计。韦妃等人虎视眈眈，前朝关陇门阀依旧对她横加阻拦，她唯有藏拙示弱，方能护得腹中孩儿周全。
更重要的是，她早已没了心思，再对着李世民虚与委蛇，周旋于那方温柔乡里。
往日里的温顺媚态，皆是她刻意为之，是她笼络帝王、立足深宫的利器。可如今腹中孩儿牵绊，国仇家恨翻涌，看着眼前这位夺了大隋江山的男人，她心底只剩疏离与隐忍，连假意的柔情，都懒得再刻意堆砌。
这日李世民处理完朝政，踏入安仁殿时，便见杨令妩斜倚在软榻上，素面未施，长发松松挽着，眉眼间带着浓浓的倦意，连起身行礼的力气都无，全然没了往日的鲜活娇媚。
他快步走到榻边，伸手轻轻抚上她的小腹，眸中满是珍视与心疼，语气放得极柔：“可是身子不适？太医怎的说？怎的这短短数月，肚子竟大得这般厉害？”
杨令妩微微偏头，避开他触碰的指尖，语气平淡，少了往日的软糯娇嗔，多了几分疏离的温顺：“劳陛下挂心，太医只说胎儿健壮，只是臣妾身子孱弱，受不住这般拖累，整日都提不起精神。”
她抬手，轻轻按住李世民欲再次抚来的手，抬眸看向他，眼底清澈，无半分贪恋，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大度：“陛下，臣妾如今这般模样，整日卧榻，怕是没法再悉心伺候陛下。后宫妃嫔尚且年轻，又或是陛下可选些新人入宫侍奉，莫要因臣妾，委屈了自己。”
这话一出，李世民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滞，眸中闪过讶异，随即覆上浓浓的不悦。
他宠了她三年，从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到如今的掏心掏肺，早已习惯了她的陪伴，习惯了她眼底独独只有自己的模样。从前她那般依赖黏人，恨不得日日伴在他身侧，如今竟主动将他推给旁人，甚至让他甄选新人，这般疏离，让他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慌乱与愠怒。
“妩儿，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李世民握住她的手，力道不自觉加重，深邃的眸中带着审视，“朕有你便足够，何须旁人伺候？你如今怀有身孕，莫要胡思乱想，安心养胎便是，朕会一直陪着你。”
“陛下乃九五之尊，后宫本就该雨露均沾，臣妾如今身形臃肿，面色憔悴，怕是也惹陛下厌烦。再者，虽然皇后娘娘仙逝不久，但后宫不可无侍奉之人，臣妾这般，也是为陛下着想，为后宫安稳着想。”
她句句都站在情理之中，无半分争风吃醋，无半分私心怨怼，反倒显得大度懂事，可那份刻意的疏远，却字字句句都戳在李世民心头。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她依旧眉眼精致，即便身怀六甲、面色苍白，也依旧美得动人心魄，可那双盛满水雾的杏眼里，却没了往日的缱绻柔情，只剩一片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推开。
李世民心头莫名一慌，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女人。她温顺，她柔媚，她懂事，她看似毫无野心，可偏偏总能在不经意间，牵着他的所有心绪，如今这般主动疏离，反倒让他愈发放不下，愈发想要攥紧。
“朕不许你再说这样的话。”他沉下声，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她，“朕只要你，旁人再美，也不及你半分。你只需安心养胎，生下朕的孩儿，其余之事，一概不用你管。”
杨令妩靠在他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却没有半分往日的悸动，只是僵硬着身子，没有迎合，也没有抗拒。
她要的，本就不是李世民一时的执念，而是让他放下戒心，让后宫众人、前朝臣子都觉得，她杨令妩即便身怀龙裔，也并无争权夺势之心，即便后位空悬，她也无心觊觎。
唯有这般，她才能安稳生下腹中的孩儿。
见她沉默不语，李世民只当她是孕期心绪不宁，才说出这般赌气的话，愈发耐心安抚，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丝，柔声叮嘱宫人悉心照料，又传太医再三诊脉，确保她与腹中胎儿无恙。
此后数日，杨令妩依旧是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不再刻意迎合讨好，不再刻意撩拨他，每日只是安安静静卧榻养胎，或是看着窗外发呆，对李世民始终保持着几分疏离的恭敬。
她越是如此，李世民反倒越是上心，一旦有空闲时间，几乎日日守在安仁殿，亲自照料她的饮食起居，变着法子给她寻来各式滋补珍品，生怕她受半分委屈。
后宫妃嫔见状，心思各异。
韦妃本以为杨令妩身怀身孕，失了帝王欢心，正暗自窃喜，伺机而动，可看着李世民这般不离不弃，甚至愈发珍视，心中妒恨更甚，却又无计可施，只能死死蛰伏，不敢轻易妄动。
其余低位嫔妃，本想着帝王或许会移爱别处，纷纷精心打扮，伺机邀宠，可李世民却连正眼都未曾瞧过，满心满眼，依旧是安仁殿那位身怀六甲的杨贵妃。
八岁的李治，更是日日守在安仁殿，除了读书习字，其余时间都黏在杨令妩身边，小小的身子守在榻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小腹，眼神纯真又依赖，口中不停念叨着，希望姐姐生下一对可爱的弟妹。
杨令妩看着眼前软糯的孩童，眼底才会泛起一丝真切的温柔。
她轻轻摸着李治的头，心中的盘算愈发清晰。太子李承乾与魏王李泰的争斗日渐激烈，朝堂之上早已分帮结派，两人锋芒毕露，迟早会引来李世民的忌惮。而李治仁厚懦弱，无争储之心，反倒最是安全。
她要护着这孩子长大，要让他成为自己手中最锋利的剑，也要让自己腹中的孩儿，安稳无忧地长大。
这日午后，杨令妩正闭目养神，腹中双生子忽然轻轻踢动，她眉头微蹙，伸手抚着小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笑意。
青黛轻手轻脚走近，低声通传：“娘娘，陛下吩咐，御膳房新做了您素日爱吃的莲子羹，给您端来了。”
李世民端着瓷碗，缓步走到榻边，亲自舀起一勺，吹凉后递到她唇边，“尝尝，还是你喜欢的甜度。”
杨令妩没有推辞，张口吃下，神色依旧平静，轻声道了句：“多谢陛下。”
没有往日的娇羞，没有亲昵的依偎，平淡得如同对待最寻常的君臣。
李世民放下瓷碗，坐在榻边，伸手握住她的手，眸中带着几分认真，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妩儿，你到底在疏远朕？是因为孕期不适，还是因为……你心中从未真正在意过朕？”
杨令妩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眼眸，眼底水雾氤氲，却字字清晰：“陛下多虑了，臣妾只是身子乏累，无心其他。臣妾能得陛下厚爱，此生足矣，怎会疏远陛下。”
李世民看着她的眼睛，想要从中寻出一丝破绽，可那双眸子里，只有温顺，只有怯懦，只有对他的恭敬，唯独没有他想要的。
他轻叹一声，终究是不忍逼她，“罢了，朕不逼你。你安心养胎，无论如何，朕都会护着你，护着我们的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