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六年，暮春。


    安仁殿的合欢花将殿宇遮得半明半暗，檐角垂落的风铃被风拂动，叮咚声响混着殿内的软语，漾出几分缱绻，又藏着数不清的算计。


    杨令妩斜倚在铺着云锦软垫的软榻上，长发松松挽成流云髻，仅插一支点翠步摇，垂落的珠串随着她的动作轻晃，映得她肌肤莹白似雪。旁边是是刚满三岁的嘉宁，她的指尖正轻轻抚着酣睡的女婴，小脸莹白如玉，眉眼间竟有几分她年少时的柔媚，却又多了几分李世民的英气。


    这六年里，她不动声色布下的棋局，早已到了收网的边缘。


    太子李承乾生性浮躁，又沾染奢靡习气，忌惮魏王李泰多年，在她暗中几次挑拨、借他人之手递出的“把柄”之下，早已对李泰起了杀心；魏王李泰野心勃勃，仗着李世民的偏爱，四处笼络朝臣，步步紧逼，一心想要取而代之，两人明争暗斗，早已从暗中较劲变成了明面的水火不容，到了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地步。


    这一切，皆是杨令妩藏在柔弱温顺之下的手笔。


    她从不出面，从不留痕，只是借着后宫闲谈、皇子往来、甚至宫人不经意的传话，将一句句戳心的言语、一件件看似属实的“谋逆证据”，悄无声息地递到两人面前。她太懂这对兄弟的心思，懂李承乾的不安，懂李泰的贪婪，只需轻轻拨弄，便能让他们自相残杀，无需她亲自动手，便能除掉这后宫最有威胁的两位嫡子。


    “娘娘，东宫那边传来消息，太子殿下近日暗中联络了武将，还在府中蓄养死士，话里话外，都说是魏王步步紧逼，实在无路可退，才出此下策。”青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还有，魏王府的人也在四处走动，拉拢了不少御史，就等着抓太子的把柄，一举将他拉下马。”


    杨令妩缓缓抬手，侍立在旁的小宫女立刻上前，将一盏温热的蜜茶递到她手中。她指尖纤细，握着瓷杯，动作轻柔，声音依旧是娇滴滴的软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字字透着算计：“急什么，鱼没上钩之前，收线太早，反倒会惊了鱼。”


    她垂眸，看着杯中荡漾的茶水，眉眼间柔媚依旧，眼底却一片清冷通透：“再去给魏王递个话，就说……太子蓄养死士，是想效仿玄武门之事，让他好生‘防备’，莫要被太子打了个措手不及。”


    青黛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应下。自家娘娘这一手，看似是提醒，实则是把刀递到李泰手上，逼着他立刻发难，彻底把这潭水搅浑。


    这些年，娘娘看似不问朝政，一心抚育儿女，对陛下温柔顺从，对后宫宽厚和善，对诸位皇子更是亲和有加，可只有身边心腹知道，这位外表柔弱的贵妃，心思有多缜密，手段有多狠厉。


    “娘娘，沛王殿下与莘王殿下已在殿外候着，说是来给娘娘请安。”


    杨令妩缓缓抬眸，眼尾微微上挑，漾开一抹笑意，声音娇软慵懒，像浸了蜜的蜜糖：“让他们进来吧。”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便掀帘而入。


    年方五岁的沛王李曜，眉眼间尽是杨令妩的妖媚，唇瓣嫣红，一双杏眼水润，却偏偏带着少年人的凌厉，几步走到榻前，躬身行礼：“孩儿见过母妃。”


    紧随其后的莘王李曕，性子比兄长沉静些，眉眼温润，同样屈膝行礼：“孩儿参见母妃。”


    杨令妩看着两个儿子，眼底终于褪去几分冷意，漾起真切的温柔，抬手虚扶：“起来吧。”


    李曜顺势凑到榻边，小手轻轻搭在她的膝头，仰着小脸，眼波流转，软声撒娇：“母妃，今日御花园的牡丹开了，孩儿与弟弟想请母妃和妹妹一同前去赏玩，好不好？”


    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独有的亲昵，像极了当年李世民初见她时的模样，可杨令妩心中却毫无波澜……


    “母妃，您在想什么？”李曜见杨令妩久久不语，伸手轻轻晃了晃她的衣袖，眼底带着几分好奇。


    杨令妩回过神，低头看着他，“在想，等你们再长大点长大，母妃便带你们去江南看烟雨，去塞外看骏马，好不好？”


    她的话语温柔，可李曜与李曕却都听出了其中的深意。江南和塞外是他们母亲曾经生活的地方。二人对视一眼，皆重重点头：“孩儿听母妃的。”


    正说着，殿外传来内侍通传，李世民驾临。


    杨令妩几人连忙准备行礼，可未等杨令妩行大礼，李世民已然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扶起。


    “在和两个小淘气说什么呢？”


    如今的李世民，已近知天命之年，半生操劳，朝堂纷争、皇子争斗，让他心力交瘁，唯有来到这安仁殿，来到杨令妩身边，才能寻得一丝安宁。他太贪恋这份温柔，更贪恋她看似毫无野心的纯粹。


    “曜儿和瞻儿说起等会想邀陛下和臣妾一起去御花园赏花，况且几个孩子也有许多日子没见到陛下了。”


    李世民满心的烦躁都消散了大半：“是朕疏忽了，近日太子与泰儿纷争不断，朕心力交瘁，倒是冷落了我的妩儿。”


    提及两位皇子，杨令妩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脸微微垮下，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陛下，太子与魏王都是陛下的孩儿，手足情深，怎能如此争斗不休，臣妾看着，心里实在难受。”


    “臣妾也曾私下劝过两位殿下，要以手足为重，可他们终究是听不进去，臣妾无能，帮不上陛下的忙，只能看着陛下烦心……”


    李世民见状，满心都是心疼，连忙安抚：“不怪你，是他们不懂事，被权势迷了心窍，与你无关。朕的妩儿这般温顺善良，莫要为这些事劳心伤神。”


    杨令妩的嘴角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是这深宫中最无害的存在，是一心只为陛下、只为儿女的柔弱妃嫔，所有的纷争都与她无关。


    “陛下，”她抬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提议，“不如过几日，趁着秋高气爽，陛下带着诸位皇子、公主，一同去骊山打猎散心，况且臣妾也想看看陛下马背上的英姿，同时也让太子与魏王殿下趁着此次机会放下嫌隙，好好相处，可好？


    李世民听闻杨令妩提议，眸中当即漾开笑意，指尖轻揉她鬓边碎发，语气宠溺：“还是妩儿心思细腻，竟替朕想到了这般法子。”


    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间落下一吻，余光扫过一旁垂首立着的李曜与李曕，又道：“便依你所言。三日后启程，朕也该让这群争强好胜的小子，收收心了。”


    杨令妩顺势靠在他怀中，“陛下能这般想，便是皇子们的福气了。只是臣妾一介后宫妇人，不敢多议朝政，只盼着此次骊山之行，能让陛下舒心些，孩子们也能和睦相处。”


    “朕的妩儿，总是这般懂事。”


    殿内的李曜与李曕对视一眼，悄悄挪了挪脚步，将小脸埋得更低。他们虽年幼，却也知晓母妃看似温柔的眉眼后，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沉。只是这份深沉，于他们而言，是独一份的偏爱——母妃从不会逼他们争储，只会教他们读书习字，待他们温柔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