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嘉许依旧立在原地，身形挺拔，眉眼温润的外壳彻底褪去，只剩下沉郁的倦意与失控的情愫，密密麻麻缠绕着四肢百骸。
那句低哑纵容的但我允许，还回荡在寂静的空气里，轻飘飘四个字，碾碎了他三年婚姻的坚守，碾碎了所有分寸、底线与理智。
他活了快三十年，这辈子最擅长隐忍克制。
年少时，他忍下所有委屈与不甘；婚后，他收敛所有锋芒，把全部温柔与忠诚悉数给了桑稚，岁岁年年，坦荡自持，从无半分逾矩。
可偏偏遇上桑许。
遇上这个温顺懂事、心思通透，最懂他疲惫、最怜他逞强、最能拿捏他所有软肋的小姑娘。
桑稚给了他余生所有的光明与救赎，是他义无反顾、倾尽一生要守护的安稳。
可桑许，是暗夜里悄然滋生的月色，是无人知晓的悸动，是明知错误、却偏偏舍不得推开的例外。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带着难以掩饰的发烫，胸腔里的心跳纷乱剧烈，久久无法平复。
终究是贪了。
贪这份独一无二的懂得，贪这份明目张胆的依赖，贪这份褪去所有坚强、可以偶尔松弛脆弱的偏爱。
他缓步走回主卧。
偌大的卧室整洁温馨，处处都是桑稚的痕迹，柔软的被褥、清甜的奶香气息、枕边散落的可爱发圈，是他三年来最安稳、最心安的归宿。
往日里，踏入这间卧室，所有浮躁皆会沉淀，满心只剩温柔平和。
可今夜，熟悉的温馨氛围，却成了最锋利的刀刃，一遍遍割着他的良心。
空荡的床铺，无人依偎，无人撒娇。
妻子远在异乡，满心信任，托付他照看家人，而他，却在深夜里，对她最疼爱的妹妹，动了最龌龊、最不该的心思。
愧疚翻涌，贪恋难平。
极致的拉扯与煎熬，让他彻夜无眠。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作响，敲碎深夜的静谧，磨着人的心神。
次卧的房门紧闭，里面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声响。
段嘉许靠在床头，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傍晚补习的贴近、深夜温柔的呢喃、少女眼底执拗又纯粹的心意。
不知熬了多久，夜色愈发深沉，临近凌晨，整栋公寓彻底陷入沉睡。
就在这时，紧闭的次卧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破碎的闷哼。
声音很轻，带着极致的恐惧与慌乱，断断续续，穿透门板，落在寂静的主卧里。
段嘉许心神微凛，瞬间回神。
他下意识坐起身，眼底残存的纷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本能的担忧。
下一瞬，又是一声细碎的、带着哭腔的低喘，软软的，无助的，像是深陷噩梦，濒临崩溃。
“别……不要……”
“爸爸……妈妈……不要……离开……许许……我害怕……”
是桑许的声音。
段嘉许心底的担忧瞬间压过所有挣扎，他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他放轻所有脚步，缓步走到次卧门口。
门板单薄，隔绝不开里面细碎的呜咽声。
女孩像是做了极可怕的噩梦，呼吸急促紊乱，偶尔溢出一两声破碎的低哭，带着孩童般无措的慌张。
犹豫不过两秒，段嘉许终究抬手，轻轻叩了叩房门，声音压得极低极柔：“阿许？”
里面的哭声顿了一瞬，随即愈发慌乱，细碎的哽咽不断，明显是没有醒，依旧深陷梦魇。
段嘉许心口一软，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怜惜。
他轻轻拧动门把手。
没有锁。
门轴转动，发出极轻的一声细响，房门被他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屋内没有开灯，漆黑一片，只有窗外浅浅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落，勾勒出床上单薄蜷缩的小小身影。
桑许整个人蜷缩在被褥里，双臂紧紧抱着枕头，脊背绷得笔直，肩头微微颤抖，额前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白皙的肌肤上。
她眉头死死蹙着，长睫剧烈颤动，眼底噙满未落下的泪水，小脸苍白，满是惊惧脆弱，整个人陷在无边的噩梦里。
段嘉许放轻脚步，缓缓走至床边。
月光落在他温润的眉眼上，褪去了所有深夜的暧昧沉沦，只剩下纯粹的心疼。
他轻声唤她：“阿许，醒醒，做噩梦了。”
床上的少女依旧沉浸梦魇，毫无苏醒的迹象，反而因为耳畔隐约的人声，愈发慌乱，小声呓语带着浓重的哭腔：“别丢下我……我好怕……别丢下许许……一个人……”
段嘉许心头骤然一紧，他再也顾不得所有分寸与边界，俯身，伸出手，极轻、极柔地落在她颤抖的肩头，低声安抚：“没人丢下你，别怕，我在这里。”
温热的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肌肤。
一瞬的暖意，骤然刺破了桑许梦魇里的黑暗。
她浑身剧烈一颤，睫毛猛地扑闪，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漆黑的卧室，朦胧的月光。
视线骤然聚焦，落在近在咫尺的男人身上。
段嘉许半俯身立在床边，身形挺拔，眉眼温润，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与担忧。
桑许刚从噩梦中惊醒，意识尚且朦胧，眼底蓄满的泪水再也绷不住，顺着白皙的脸颊，簌簌滚落。
泪珠滚烫，砸在枕套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她来不及整理情绪，来不及伪装乖巧懂事，所有的脆弱、惶恐、依赖，尽数展露在他眼前。
“嘉许哥哥……”
她声音沙哑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软软的，带着惊魂未定的后怕。
没有伪装，没有算计，是最纯粹、最真切的依赖。
“我做噩梦了……好黑，好害怕，我梦见爸爸妈妈……”
段嘉许看着她泪流满面、脆弱易碎的模样，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手，指尖极轻、极温柔地拭去她脸颊滚落的泪水，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嗓音低沉又安稳：“梦都是假的，没事了，我在。”
“不怕了，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