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南芜，落了一场细碎的冷雨。


    雨丝绵密寒凉，打湿了老宅的青瓦屋檐，淅淅沥沥的声响裹着冬日的沉寂，却盖不住庭院里融融的烟火气。


    今日是黎萍的生日，桑家老宅早早热闹了起来。


    时隔数月，一家人难得全员齐聚。桑延与温以凡成婚一年半，日子安稳恬淡，一岁多的小桑也被夫妻俩抱回了老宅。小家伙完美复刻了桑延的眉眼，脸颊软嘟嘟的，笑起来一边一个浅浅的梨涡，软糯乖巧，是全家最疼的小宝贝。


    上午时分，桑许便特意跟学校请了长假，提前赶回了南芜。


    她拎着提前备好的精致寿礼，早早守在老宅，帮着黎萍洗菜摆盘、收拾庭院，手脚勤快，嘴甜体贴，哄得黎萍眉眼笑意不断。


    “我们阿许真是越长越懂事了，离家读书这么久，半点娇气都没长。”黎萍一边揉着面团，一边满眼宠溺地看着桑许，语气里满是偏爱，“不像你桑稚姐姐，从小被嘉许宠惯了，永远娇憨懒散的。”


    桑许垂着眼浅笑，指尖细细擦拭着瓷盘，声音软绵温和：“桑稚姐姐是被嘉许哥哥好好爱着呀，本来就该无忧无虑的。我在家多帮婶婶做点事是应该的。”


    黎萍听得心头熨帖，愈发疼惜桑许。


    午后，雨势渐停。


    桑稚和段嘉许一同驱车从宜荷赶回南芜老宅。


    冬日天色暗沉得早，车窗外雾气朦胧。全程车程，桑稚叽叽喳喳说着家常，念叨着妈妈爱吃的糕点，惦记着许久未见的小侄子，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明媚娇憨。


    可身侧的男人，自始至终都格外沉默。


    段嘉许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眉眼温润依旧，却没了从前看向她时的满眼柔光。


    从前返程归家，他总会空出一只手，牢牢牵着她的指尖，耐心听她所有碎碎念念，时不时低头侧目，笑着附和几句，眼底的宠溺藏都藏不住。


    可如今，他全程单手控车，手臂微撑车窗，刻意和副驾的桑稚保持着一寸距离。


    桑稚数次主动侧身，想挽住他的胳膊撒娇，都被他以“开车不稳”“挡风视线”为由，温柔又生硬地避开。


    桑稚心底的失落越积越浓，像落了一层化不开的薄雾。


    这几个月，变化太明显了。


    夜里分被而眠，再也没有相拥而卧的温存；晨起没有温柔的早安亲吻，闲暇时没有黏腻的独处闲聊；她的撒娇撒娇无人承接，她的细碎欢喜无人认真回应。


    段嘉许依旧记得她所有的喜好，依旧事事迁就、事事负责，对外依旧是人人艳羡的完美丈夫。


    可那份独一份、滚烫热烈的偏爱，消失了。


    变得客气、周全、稳妥，像对待一位最亲近的家人，而非挚爱枕边人。


    桑稚心里慌慌的，却又找不到任何缘由。只能一遍遍安慰自己，是他工作室年底太忙，压力太大，是自己太敏感矫情。


    车子稳稳停在老宅庭院。


    推门而入的瞬间，暖意裹挟着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客厅里暖意融融，桑延靠在沙发上，慵懒散漫，指尖随意刷着手机。温以凡坐在一旁，温柔娴静，手里轻轻哄着怀里咿咿呀呀的小桑也。


    听见动静，众人纷纷抬眸看来。


    桑稚率先笑着上前，熟稔地和哥嫂打招呼，目光扫过客厅，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厨房门口的桑许。


    “阿许！你回来这么早！”


    桑稚眉眼一亮，所有的低落瞬间散去，快步上前拉住桑许的手，满眼欢喜。


    桑许立刻弯起眉眼，温顺回握住她，笑容清甜无害：“提前请假回来给婶婶过生日呀。”


    段嘉许站在玄关，换下皮鞋，抬手褪去外套，目光淡淡扫过客厅。


    最后，视线不动声色、极轻极浅地，落在了桑许身上。


    数月未见。


    少女褪去了初秋的单薄青涩，冬日里眉眼愈发柔和沉静，温顺依旧，却多了几分藏不住的通透笃定。


    只是一眼，他心底沉寂许久的惦念，便骤然翻涌上来。


    数月的克制、数月的止损、数月的自我救赎，在看见她的这一刻，尽数溃不成军。


    他很快收回目光，敛去眼底所有暗流，恢复了温润平和的神色，上前和桑荣、黎萍问好，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匆匆一瞥，早已让他心绪大乱。


    “嘉许来了，快坐，马上就开饭了。”黎萍笑着招呼，满心欢喜。


    一家人齐聚一堂，欢声笑语萦绕客厅，看着便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桑延漫不经心地抬眼，慵懒的目光扫过客厅三人。


    他向来心思敏锐。


    他看着从小被自己护到大、素来懂事有度的堂妹桑许，在看见段嘉许的瞬间，眼底那层常年不变的温顺乖巧，极快地波动了一下。


    那不是看见姐夫的坦然坦荡，是一丝极淡、极隐秘的期待与牵绊，藏得极深，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紧接着，他又看向自己的段嘉许。


    段嘉许素来温润坦荡，待人谦和温柔，对桑稚的偏爱从前更是明目张胆，无人不晓。


    可今日，他看向桑稚的目光，平淡、客气、温和，唯独没有爱意与炙热。


    相反，在面对桑许时，他看似疏离克制，可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神、下意识的关注、刻意的避嫌，太过刻意，太过反常。


    太刻意的坦荡，就是心虚。


    太刻意的疏远，就是偏爱。


    桑延指尖微顿，眼底的散漫慵懒尽数褪去，染上一层沉沉的晦暗。


    他比谁都了解桑许。


    桑许是他一手带大的，从小看着她长大。


    从前在家，她永远谦让桑稚、迁就家人，从不争抢、从不逾矩。


    可方才那一眼的牵绊，绝非亲人之间该有的情愫。


    再联想到这大半年来，段嘉许一次次借口忙碌疏离桑稚，一次次避开所有亲昵独处，一次次对桑许格外关照包容。


    无数细碎的疑点，在这一刻瞬间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让桑延心头骤沉的答案。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的堂妹，和段嘉许。


    这两个人之间，藏着一场所有人都不知情的、见不得光的暗流。


    桑延眸色沉了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散漫慵懒的模样，垂眸逗弄着怀里的儿子，将所有的震惊与冷意尽数掩藏。


    他没有声张，只是心底已然悄然绷紧了一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