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残阳铺洒在邺城官道上。


    马蹄轻疾，青衫少年身影裹挟着晚风，一路疾驰，悄无声息折返质子居住的地方。


    宇文玉姝勒马落地，顺手将腰间微乱的儒巾理正，拍落衣上细碎落叶与尘沙，将一身林间风露、方才谷中惊鸿身手，尽数敛得干干净净。


    从头到尾，依旧是那副温顺斯文、弱不经风的世家少年模样。


    无人知晓，这短短半日，她误入无忧谷，救下稚童，结识了年少的兰陵王。


    可刚踏入小院回廊，一道清挺冷峭的身影，早已立在廊下等候许久。


    是宇文邕。


    少年立在暮色里，一身素衣被晚风拂动，眉眼清冷沉寂，周身依旧是质子岁月沉淀的凉薄孤寒。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走来的青衫小妹。


    明明神色平静，无怒无厉，可周身那股沉敛的压迫感，已然让周遭空气微滞。


    宇文玉姝心头微敛，面上却依旧乖顺温和，放慢脚步，缓步走到他面前，刻意压着少年清润声线：


    “二哥。”


    宇文邕垂眸，目光细细落在她身上，一寸寸打量，分毫未漏。


    他自幼心思缜密、洞察入微，三年质子生涯，更是练就了识人观心、察微知着的本事。


    旁人看不出分毫破绽，可他一眼便觉不对。


    小妹今日一身素衫，本该安稳待在驻地，衣上却沾着淡淡的山野草木清气、溪流湿凉的潮气，发间还缠着一缕极淡的落花幽香。


    不止如此。


    她眼底清明沉静，不见半分久坐庭院的倦怠，反倒藏着一丝远行归来的灵动。


    最细微的是——她袖口边缘，沾了一丝极淡的碎石磨痕，那是溪边山石摩擦才会留下的痕迹。


    诸多细碎痕迹，堆叠在一起，唯有一个答案。


    她偷偷外出了。


    宇文邕眸底微沉，薄唇轻启，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兄长独有的笃定与微嗔：


    “你去哪了。”


    宇文玉姝心头轻轻一顿。


    她伪装得天衣无缝，骗过北齐所有人，骗过使团所有人，却偏偏骗不过自小看着她长大的二哥。


    她抬眸，眉眼弯弯，依旧是那副乖乖认错的模样，半分不狡辩，只轻声道：


    “……城外随便走了走，看了看邺城的秋景。”


    宇文邕看着她故作无辜的眉眼，心头气不起来，只剩满心后怕与无奈。


    明知她胆大心深、看似乖巧实则极有主见，明知她绝不会安分待着，可每次察觉她偷偷冒险，依旧会心头紧绷。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压抑的后怕与极致护惜：


    “姝儿，我跟你说过，邺城不是长安。”


    “这里步步是局，处处是眼。北齐的风，都藏着刀子。”


    “你半点差错都不能出。你若出事，我在这邺城，连护你的资格都没有。”


    十六岁的少年，身在泥沼、身不由己，受尽世人折辱，早已看淡自身生死。


    可他唯一的软肋、唯一的牵挂，就是这个千里奔赴、偷偷来看他的小妹。


    他可以自己忍尽千般苦，却受不住她受半分险。


    宇文玉姝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惶恐与疼惜，心头微暖，轻轻颔首，语气软得不像话：


    “我知道二哥担心我。”


    “我没有惹麻烦，也没有被人发现，只是去城外山谷坐了一会儿，很快就回来了。”


    她没有提无忧谷的相遇、没有提高长恭、没有提端木怜、更没有提天罗地宫分毫线索。


    她的底牌、她的见闻、她的心思谋算，从来只藏在自己心底。


    哪怕是至亲兄长，她亦不会全然暴露。


    不是不信，是她早已看透乱世浮沉、权谋无情。


    父皇临终托孤，予她玄翎卫、予她底牌，便是要她自持自保、藏锋度日。


    可她要护自己，要护两位兄长，要护大周安稳，便永远不能做真正无知天真的娇弱公主。


    宇文邕静静看着她澄澈温顺的眉眼，知晓她藏了心事，却没有追问到底。


    他的小妹，自小便比常人通透早熟，有自己的分寸与考量。


    他虽不知道她身怀绝世武功、不知道她暗中培植势力、不知道她步步谋算深远，却始终默认、纵容她所有藏在乖巧之下的隐秘。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去她发间残留的细碎花瓣，低声叮嘱：


    “下不为例。”


    “过段时间使团便要返程回长安，安分待着，别再让我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