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晚了，随我回屋。”


    质子居所简陋狭小，一室一厅，陈设清冷，毫无皇子该有的华贵。


    三年为质，他早已习惯清贫、习惯冷眼、习惯孤身一人。


    可今日，因为这一道偷偷奔赴而来的青衫身影，满室寒凉，竟被悄悄填了几分暖意。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温淡。


    宇文邕寻出干净帕子，亲自替她擦去衣上微不可察的尘沙，指尖细致、动作稳妥，半点不像常年隐忍冷戾的质子皇子。


    “在长安，大哥是不是纵得你愈发无法无天了？”他低声轻问，语气带着浅浅无奈，却无半分责备。


    宇文玉姝抬眸：


    “大哥只是疼我。我在长安，一直很安分。”


    安分。


    宇文邕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旁人或许信。


    他却是半分不信。


    夜色渐深，邺城城禁渐起，街巷彻底沉寂。


    兄妹二人静坐屋内，轻声闲谈。


    宇文玉姝听他淡淡说着邺城三年的隐忍日常，听他一笔带过的欺辱与冷眼，心头悄悄发涩。


    她不动声色，温顺聆听，字字记在心底。


    她今日来此，不止是为探望兄长。


    更是为亲眼看一看，困住二哥三年的牢笼究竟何样，看一看齐周纷争的开端，看一看天命轮转的起点。


    翌日天光破晓。


    宇文玉姝，天微亮便已清醒，调息、敛气、整理衣衫、平复心绪，每一步都精准规整，数年如一日，从未有半分懈怠。


    她面上依旧是温顺无害、乖巧安分的少年模样，眉眼干净，气质温软，看着半点野心城府皆无。


    可眼底深处，冷静、清醒、利弊权衡，分毫未乱。


    昨日无忧谷一别，高长恭、端木怜、天罗地宫外围、北齐宗室格局，尽数被她归纳入自己的棋局。


    高长恭，少年孤寒，傲骨隐忍，无人偏爱，无人依仗，心底缺暖、缺信、缺一份被人笃定偏爱的温柔。


    这是他最大的软肋，亦是她最好拿捏的入口。


    简单收拾妥当，她避开驻地守卫视线，单人匹马，再度往无忧谷而去。


    晨雾缭绕幽谷，溪水潺潺，草木清新。


    高长恭一如既往，独自在溪畔练剑。


    少年白衣凌风，剑势清厉孤绝，晨露沾衣，眉眼依旧是化不开的清冷疏离。


    昨日那短暂的相遇、那神秘的少年身影，在他心底萦绕整夜，未曾散去。


    他本以为，此生萍水相逢，转瞬即别，再无交集。


    却不料，林间马蹄轻响，那道清瘦青衫，再度踏雾而来。


    宇文玉姝勒马驻足，远远看向溪畔少年，眉眼弯起温柔浅笑，声音清润悦耳，甜度恰到好处，让人听之心安：


    “高公子，清晨冒昧打扰，不知可否？”


    高长恭收剑转身，眸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淡淡颔首：


    “公子怎会再来？”


    “谷中山水清净，人心安稳，是我在邺城数日，唯一舒心之地。”


    宇文玉姝翻身下马，缓步走近，“更有幸识得公子，心中感念，便忍不住再来一趟。”


    高长恭素来冷淡，不善与人深交，可面对这般温柔纯粹、毫无功利的言语，心底不自觉松动几分。


    他眼底戒备微散，语气也柔和些许：


    “公子随意便可。”


    不多时，小端木怜也蹦蹦跳跳从林间跑来，看见宇文玉姝，瞬间眼睛亮了，欢喜不已：


    “安哥哥！你真的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俯身，温柔揉了揉小姑娘的头顶，笑意温柔得毫无破绽：


    “说了有缘再见，自然会来。”


    安抚完稚童，她抬眸看向身侧白衣少年，眸光澄澈，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少年意气与谦逊：


    “昨日见公子剑法卓绝，心中钦佩不已。在下幼时学过粗浅防身技艺，今日斗胆，可否向公子讨教一二？”


    高长恭微怔，看着眼前斯文的青衫少年。


    对方眼神坦荡、态度谦逊，无半分挑衅恶意，纯粹是求知讨教的模样。


    他略一思忖，点头应允：


    “可以，点到为止。”


    初时，宇文玉姝刻意收尽全力道，招式温和规整，处处留手，看似堪堪与他持平，甚至偶尔略逊一筹。


    让高长恭得以施展、得以自信、得以感受到被认可、被尊重。


    可数十招过后。


    在高长恭渐渐放松戒备、渐入状态之时，她偶尔一瞬锋芒乍泄，身法轻盈诡谲，招式精妙莫测，转瞬又快速收敛，依旧回归温顺平和。


    每一次微露锋芒，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勾得起他好奇，探不出她底细。


    撩得动他心神，看不透她深浅。


    高长恭越打越心惊。


    眼前这人，绝非粗浅学过两招那么简单。


    底蕴极深、身法绝顶、心性沉稳、进退有度。


    可偏偏永远谦逊温和、永远藏锋守拙、永远待人温柔。


    一场切磋下来，高长恭心底的疑惑、好奇、欣赏，尽数被勾到极致。


    切磋落幕。


    宇文玉姝微微喘息，面色微红，一副尽力之后略显疲惫的模样，笑意浅浅：


    “公子剑法精妙，在下远不能及，受益匪浅。”


    高长恭看着她，眸底情绪复杂，探究、好奇、好感、疑惑，交织缠绕。


    眼前人，温柔干净、知礼谦逊、身手莫测、心性沉稳。


    是他身处冰冷北齐、遍地虚伪算计中，遇见的最特别、最舒服、最难得的一个人。


    可他不知道，所有舒服，都是她精心计算后的结果。


    她懂他的孤冷，懂他的骄傲，懂他的不甘，懂他的缺爱。


    所以她投其所好、予他温柔、予他尊重、予他难得的真心相待之感。


    自此之后的数日。


    使团尚未返程，宇文玉姝日日准时赴约。


    每日清晨准时入谷。


    有时陪端木怜看花嬉闹，温柔耐心，哄得小姑娘日日盼她来；


    有时与高长恭练剑切磋，分寸完美，时而请教、时而探讨、时而相互拆解招式；


    有时静坐溪边闲谈，不谈朝堂、不谈权谋、不谈齐周局势，只谈风月草木、山水闲情。


    她嘴甜温柔、共情力极强、情绪价值满格。


    让缺爱的少年高长恭，一点点习惯她的存在，贪恋她的温柔，依赖这份独一无二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