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长恭喉间微涩，心头那点刚刚滋生的温热眷恋，瞬间被这句缥缈的“有缘”勾得七上八下。


    他年少孤寒，半生无人真心相待，从未有人像安乐这般。


    懂他沉默、敬他傲骨、陪他孤寂、待他纯粹。


    五日朝夕相伴，温柔润物无声。


    他早已在自己都未察觉之时，彻底栽进了这一场精心编织的温柔局里。


    一旁的端木怜玩累了，抱着满满一捧无忧花，靠在宇文玉姝身侧，软软呢喃：


    “安哥哥不要走好不好，我想你一直陪我们在谷里看花练剑。”


    宇文玉姝垂眸，眼底漾开一层怜惜柔光，伸手轻轻拢了拢小姑娘散乱的鬓发，


    “小怜乖，世间聚散皆是寻常。今日一别，我们好好记得彼此，便是最好的缘分。”


    孩童的依赖、少年的眷恋、离别的怅惘，皆是她意料之中。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相伴。


    是他日隔江相望、两国对立、宿命厮杀之时，在他心中独独为她留的一寸柔软、一寸偏爱、一寸无法割舍的执念。


    安抚完端木怜，宇文玉姝抬手，从贴身的衣襟内，取出一枝小巧雅致的花株。


    花瓣浅粉，花心凝着一点淡紫，暮秋独开，枝茎纤细，带着最后一点鲜活气韵。


    是归槿花。


    北周秦岭幽谷独有的花，花期极短，转瞬凋零，矜贵、稀少、独一无二。


    高长恭目光微凝，从未见过此花。


    宇文玉姝将花轻轻递到他掌心，指尖微凉，触碰一瞬即收。


    她望着他，眉眼温柔，语速轻缓，字字走心，句句诛心：


    “此花名归槿，生在周地，不入北齐。”


    “世人皆知北齐有谷名无忧，岁岁有花，岁岁常开。”


    “却不知，北周有槿，只为归人而开。”


    “正所谓，齐有无忧，周有归槿。”


    高长恭掌心轻轻拢住那枝归槿，指尖微微发紧，心口莫名震颤。


    无忧是他的方寸安稳，归槿是她的故里归途。


    她把北周独有的花、独有的意蕴、独有的念想，悉数赠予了身处北齐孤谷的他。


    宇文玉姝看着他眼底翻涌的震动、珍惜、不舍与动容，唇角温柔笑意不变，轻声续道，语气清淡，却余韵绵长：


    “我身在周，你身在齐。乱世纷争，身不由己。”


    “今日赠你归槿，不求相守，不求再见。”


    “只愿来日风起，你见此花，尚能记得——年少无忧谷，曾有一场干净相逢。”


    高长恭抬眸望着她，白衣少年眼底素来清冷的冰层，彻底碎裂，盛满从未有过的滚烫与执拗。


    他认真握紧掌心的归槿，字字郑重：


    “我会记得。一生不忘。”


    他从未对任何人许诺，却对相识五日的陌生少年，许下了一生铭记的诺言。


    宇文玉姝眸底温柔浅浅，轻轻颔首：


    “如此，便够了。”


    时辰已然不早，邺城使团即将整装归程，再拖延便会露出行迹破绽。


    她不再多留，最后揉了揉端木怜的头顶，又看向身前眼底盛满不舍的白衣少年。


    “长恭，我该走了。”


    这是她第一次，唤他的名。


    亲昵、自然、恰到好处，瞬间击溃少年所有隐忍克制。


    高长恭心口酸涩难言，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珍重：


    “一路平安。”


    宇文玉姝转身，步履轻稳，没有半分迟疑留恋。


    她上马、执缰、回身浅浅一揖。


    青衫单薄，眉目温润，最后定格在高长恭眼底，成为他年少时光里最干净、最难忘的一抹剪影。


    “山水有逢，来日再会。”


    话音落，马蹄轻扬。


    青衫身影踏碎林间薄雾，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无忧谷幽深尽头。


    谷中风依旧，花仍开。


    只剩高长恭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掌心那枝归槿，带着来自北周的微凉气韵，静静盛放。


    一旁的端木怜早已没了嬉闹的兴致，耷拉着小脸，望着来人离去的方向，小声哽咽：


    “安哥哥走了……他还会回来吗？”


    高长恭垂眸，看着掌心浅粉淡紫的归槿，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执拗与笃定。


    “会的。”


    他低声道，像说给小怜听，更像说给自己听。


    “他说有缘，便一定会再见。”


    临行前夜。


    月色清淡，落满小院。


    宇文邕立在月下，望着自家小妹安静伫立的纤细身影，沉默良久。


    他低声开口，嗓音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哑：


    “姝儿，回去长安，好好长大。”


    “长安风雨，有大哥顶着。”


    “北齐风霜，有我受着。”


    “你只需岁岁平安、年年无忧，便够了。”


    他从不愿沾染半分权谋险恶于她身上。


    他拼尽隐忍、受尽折辱、蛰伏度日，所求的其中一件事——


    便是护他小妹，一世天真，一世安稳，一世不涉纷争、不沾血腥。


    宇文玉姝抬眸，望着月色下少年清挺隐忍的眉眼，心头温热，轻轻点头：


    “我会的，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