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天的相伴,足够让高长恭对她卸尽九成戒备,足够让他将她视作乱世唯一知己。
也足够,让远在质子小院的宇文邕,彻底察觉异常。
五日。
他的小妹,日日晨起外出,日日暮晚归院。
每一次归来,衣衫带着草木清风,发间染着花香,眼底是松弛的温润,全然不似被困邺城、步步紧绷的模样。
宇文邕心思缜密、城府深沉,三年质子生涯,早已让他擅长捕捉所有细微异动。
从前的姝儿,乖顺安分,哪怕偶尔外出,也极有分寸,从不会日日流连在外、乐而不疲。
这五日的反常,太过刻意,太过规律。
夜色再临。
宇文玉姝踏着暮色归来,依旧是一副温顺乖巧、一无所事的纯净模样,敛尽一身锋芒,掩尽所有布局。
刚踏入屋内,烛火摇曳,暖光浅浅。
宇文邕静静坐在案前,垂眸看着烛火,周身气息沉静,却隐隐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没有抬头,淡淡开口:
“这几日,日日在外。邺城的秋景,这般好看?”
宇文玉姝心头一瞬清明。
二哥起疑了。
她太了解宇文邕,也太会拿捏至亲的软肋与情绪。
面对兄长,她不需要伪装疏离,只需要放大自己的“柔弱贪玩、天真无忧”。
她缓步上前,模样全然是被兄长宠坏的小女儿模样:
“邺城山林清静,比驻地沉闷的应酬舒服得多。日日闲着无事,便出去走走罢了。”
宇文邕抬眸,深深看着她。
他沉默片刻,轻声再问:
“在外,遇见什么人了?”
宇文玉姝神色不变,笑意温柔自然,滴水不漏:
“没什么旁人,只是山林清静,独自散心而已。”
她半真半假的说着。
遇见了人,却不说;布下了局,不露痕;攒下了羁绊,绝不告知至亲。
哪怕是最疼她的二哥,她亦不会全然坦诚。
乱世,人心叵测,底牌永远只能握在自己手里。
亲情珍贵,可亲情不能保命、不能立身、不能制衡天下。
唯有自己步步为营、人人拿捏、事事算计,方能长久安稳。
宇文邕静静凝视她温顺眉眼许久。
终究,轻叹一声。
他身在泥沼,给不了她长安的安稳护持,连她在邺城想要一点山野松弛,他都不忍约束过甚。
“罢了。”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语气是无可奈何的纵容,
“再过两日,使团便要返程归长安。”
“邺城之事、邺城之人,尽数抛在这里,不许挂念。”
他话语淡淡,暗藏警示。
北齐险恶,外人皆不可信。
他不知,他这句叮嘱,早已晚了一步。
邺城之人,早已入了她的棋局。
而谷中那个白衣少年,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温柔网里,彻底栽进了她的温柔里。
第二日。
是宇文玉姝留在邺城的最后一日。
天刚破晓,她依旧准时赴约。
无忧谷风依旧清软,溪水依旧泠泠。
高长恭早已立在溪畔等她。
往日里沉静冷淡的少年,今日眼底藏着淡淡的落寞与不舍。
短短五日,于旁人不过弹指须臾,于他,却是这辈子最难得的温柔安稳。
他看着缓步走来的青衫少年,轻声开口,嗓音微哑:
“今日,来得比往日更早。”
宇文玉姝弯眸浅笑,温柔依旧,情绪价值恰到好处:
“怕是往后,再难见这般清净山水,这般舒心故人了。”
一句话,轻轻勾起少年心底所有不舍与眷恋。
高长恭心口微涩。
他隐约知晓,北周使团停留时日将尽,眼前人,终要离去。
他从未对谁这般上心、这般惦念、这般依赖。
可偏偏,相逢太短,别离将至。
一旁的端木怜懵懂不知离别将至,依旧拉着她的衣袖,甜甜道:
“安哥哥,今日我们再摘好多好多无忧花好不好!”
“好。”
宇文玉姝柔声应下,伸手揉她发顶,眼底温柔如初,心底无波无澜。
她陪小怜嬉闹,陪高长恭练剑,一如往日,分寸完美,温柔不减。
只是今日切磋,她不再刻意示弱。
偶尔几招锋芒乍泄,身法飘逸绝妙,招招干净利落,却又点到即止。
让高长恭清晰感知——
他一直敬重、一直亲近、一直贪恋的这位安公子,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厉害、更神秘。
崇拜、好奇、眷恋、不舍,层层叠叠缠满少年心头。
一局落幕。
秋风拂林,落木簌簌。
高长恭望着眼前温雅少年,终是压不住心底情绪,轻声开口:
“安乐,你……日后还会来北齐吗?”
他问得克制,却藏着满心期许。
宇文玉姝抬眸,眸底含着浅浅温柔笑意:
“山水有相逢,若来日有缘,自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