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瑶光殿御宴。


    北周皇宫灯火通明，丝竹管弦，觥筹交错。


    宇文玉姝一身黛蓝大袖礼服，衣缘暗金织锦，缓鬓蔽髻，鎏金镶蓝玉小冠压着发顶，垂下几串短珍珠步摇。


    她坐在宇文邕身侧，安安静静，规规矩矩，目不斜视。


    满殿权贵，谁都没多看这位公主一眼——她素来就是这样，像一汪浅水，清浅、温顺、不引人注目。


    直到殿外通传：


    北齐使团到——兰陵王高长恭，觐见——


    满殿一静。


    人人都想看看，这位传闻中戴鬼面、战无不胜的北齐战神，究竟是何等模样。


    宇文玉姝也抬了眸。


    她的目光越过满殿灯火，落在那个缓步走入大殿的身影上。


    他一身米白交领广袖长袍，衣身暗云纹若隐若现，领边袖口缀着蓝金细镶边。玉冠束起长发，腰间玉带垂着玉珏，素雅又贵气，清俊温润，不见半分沙场戾气。


    脸上没有戴鬼面——那是战场上的装束。可那双眼睛，比鬼面更冷、更沉、更锋利。


    高长恭。


    八年不见，他长高了，长壮了，眉宇间全是沙场淬出来的锐气。当年无忧谷那个白衣少年的影子，几乎被这一身铁血将军的壳子磨得干干净净。


    可他走到殿中，向宇文毓行礼、报上名讳的时候——


    宇文玉姝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她的唇角，极淡极淡地，弯了一下。


    然后迅速平复。


    高长恭行完礼，抬眸，目光按礼数扫过北周帝座、扫过宇文护、扫过大司空宇文邕——


    然后，顿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宇文邕身侧那位黛蓝礼服的公主身上。


    只一瞬。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满殿丝竹声、觥筹声、低语声，仿佛在这一刻全部退远。


    他看见的——


    不是公主。


    是八年前无忧谷晨雾里，那个青衫勒马、眉眼温润、笑着说在下安乐的少年。


    是同一个人。


    那张脸长开了，褪去了少年的清瘦，添了女儿家的柔婉；可那双眼睛、那个弯眸浅笑的弧度、那种温温柔柔让人卸防的气质——


    一模一样。


    高长恭的呼吸漏了半拍。


    指节微微泛白。


    八年。


    他守着一枚干枯的归槿，年年入无忧谷，夜夜梦见那个青衫背影。


    他以为此生都不会再知道那个人是谁。


    结果——


    那个人就坐在北周皇宫的御宴上，是北周皇帝的亲妹妹，是北周最受宠的安乐长公主。


    男扮女装。


    八年之前。


    他被一个女扮男装的北周公主，从头到尾，哄得团团转。


    高长恭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如常，向帝座行礼落座。


    全程，他没有再看宇文玉姝第二眼。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而宇文玉姝——


    她安安静静坐在宇文邕身边，端着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甚至没有再往北齐使团那边飘一下。


    仿佛刚才那对视的一瞬，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抬眸，恰好对上宇文邕关切的目光。


    不舒服？宇文邕低声问，见她方才神色微白。


    有一点。她柔柔摇头，靠在他身侧，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听见，殿里人多，有点闷。


    宇文邕立刻皱眉，转头便要吩咐人备车送她回府。


    宇文玉姝轻轻按住他的手腕，弯眸一笑：


    没事的二哥，再坐一会儿就好。


    她抬眼，越过宇文邕的肩头，与大殿另一端的高长恭，遥遥对视了一瞬。


    只有一瞬。


    她的眼尾微微弯起，唇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顺而疏离的浅笑。


    像在说——


    初次见面，兰陵王殿下。


    高长恭握着酒杯的手，缓缓收紧。


    御宴散后。


    宇文邕亲自送她上马车。


    往后几日北齐使团还在长安，你少出门。他替她拢好披风，语气不放心，北齐人狡诈，别一个人乱跑。


    知道啦。她仰头笑，乖乖应声。


    马车辚辚驶离皇宫。


    车厢内，只有她一人。


    宇文玉姝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