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马车稳稳停在府门前,侍女垂首候立,轻掀车帘。
宇文玉姝缓步下车 。
侍女簇拥着她入内,温水、香汤、寝衣早已备好。
暖汤氤氲,雾气朦胧。
她卸去满头珠翠,褪去礼服,露出一身雪色肌理。
镜中人眉眼清绝,温婉易碎,是长安人人称道、不染权谋、不经险恶的公主模样。
可唯有她自己清楚。
她的每一次温顺、每一次示弱、每一次恰到好处的柔软,都是精准算计后的情绪投喂。
包括八年前,无忧谷那五日倾尽温柔的相伴。
沐浴已毕。
侍女替她擦干湿发,换上一身素白松纹寝裙,轻软贴身,衬得人愈发清弱温婉,楚楚可怜。
“公主夜深露重,早些安歇。”
侍女行礼退下,殿门轻合,整座寝殿瞬间静得只剩窗棂晚风、烛火轻跳。
宇文玉姝独坐镜前,指尖轻轻抚过发梢。
眸底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冷静通透的漠然。
八年。
高长恭果然没让她失望。
从始至终,他都在她布好的棋局里,一步未错、一丝未逃。
她要的从不是少年相逢的知己情。
是今日——
他知道真相、被惊撼、破防失措、爱恨交织、被她拿捏的这一刻。
正思忖间。
窗外晚风骤然一滞。
寝殿寂静无声,却莫名侵入一缕极淡、凛冽肃杀的沙场气息。
不是玄翎卫,不是她的私属暗卫。
是外人。
且是顶尖高手。
宇文玉姝眸底微敛。
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毫无防备的娇弱模样,端坐镜前,眉眼柔和,半分不惊。
下一秒。
窗边月影微动。
玄色衣角掠入夜色,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无声踏月而入。
高长恭立在殿中。
卸下朝堂君臣克制,褪去人前沉稳战神外壳。
此刻的他,眼底翻涌着八年积压的执念、震惊、错愕、荒唐、震怒、还有深入骨髓的滚烫眷恋。
整整八年。
他岁岁守谷、年年念人、日日摩挲那枝干枯归槿、夜夜回想青衫少年温柔眉眼。
他以为那是乱世唯一干净知己。
是懂他孤冷、敬他傲骨、陪他寂寞、不图名利、不涉权谋的世间唯一同类。
他珍藏八年、执念八年、惦念八年、自我沉溺八年。
到头来——
那个让他记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憾了一辈子的少年安乐。
竟是宇文皇室捧在掌心、护入骨髓、北周最金贵、最纯善、最娇柔的长公主——宇文玉姝。
女扮男装。
骗他,瞒他。
荒谬!
荒唐!
可偏偏,眼底翻涌的怒火深处,是压不住、割不断、斩不绝的汹涌沉沦。
他一步上前,脚步声极轻,却带着铺天盖地的压迫感,瞬间填满整座温柔寝殿。
烛火摇曳,映得他眼底明暗交错,滚烫又冰冷。
宇文玉姝缓缓抬眸,依旧是那副温柔软糯、无辜纯善、我见犹怜的模样。
“兰陵王殿下,夜深潜入本宫寝殿……意欲何为?”
高长恭死死盯着她的脸。
盯着这张褪去青涩、却与八年前一模一样眉眼轮廓的脸。
他喉间发紧,嗓音低哑得近乎破碎:
“是你?”
“八年前,无忧谷。”
“安乐……是你?”
宇文玉姝心头冷静复盘,利弊飞速流转。
面上却依旧纯良无辜,轻轻眨眼,眼底漾开一点茫然:
“殿下说什么?姝儿听不懂。”
她装得极真。
完全是不经世事、不知江湖险恶、不懂人心诡谲的皇室小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