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轻轻扣住她双肩，眼底是沙场铁血都压不住的滚烫偏执。


    嗓音低哑，带着近乎失控的冲动：


    “玉姝……”


    “跟我走。”


    他是北齐臣子，她是北周公主。


    两国邦交、君臣身份、山河壁垒，全是横在他们之间的天堑。


    可他不管了。


    八年执念刻骨入心，重逢即是贪念再生。


    他舍不得再等数年、舍不得遥遥相望、舍不得她身居北周深宫，落入权谋纷争、落入他人摆布。


    “我带你回北齐。”


    “我护你一生无忧，无人敢欺、无人可拘。”


    “做我的兰陵王妃。”


    他眼底认真得可怕，是铁血战神豁出一切的笃定。


    宇文玉姝身形微僵。


    抬眸时，一双清澈眼底瞬间氤氲起薄薄水雾。


    睫毛轻颤，眸光温柔易碎，唇瓣微微抿着，像被这句深情砸得失神、动容、慌乱。


    完美的、恰到好处的、我见犹怜的动容模样。


    她轻声开口，嗓音软软带一丝哽咽：


    “长恭……我何尝不想。”


    “可我是北周公主。”


    “我有兄长、有家国、有身不由己的宿命。”


    “你带我走，便是两国决裂、战火再起、你背负叛国骂名、我背负叛族罪名。”


    她微微垂眸，泪珠极轻地滚落一滴，砸在青石地上。


    不多、不夸张、刚好动情。


    三分真无奈，七分演情深。


    高长恭看着她落泪，心口瞬间揪紧，所有冲动瞬间变成极致心疼。


    他立刻松了力道，声音慌乱自责：


    “是我不好，是我莽撞。”


    “我不该逼你，不该让你为难。”


    他最怕的，就是让她受半分委屈、半分两难。


    宇文玉姝抬眸，泪眼朦胧，温柔望着他，轻声续道：


    “山河相隔，身不由己。”


    “但长恭，我记着你的心。”


    “岁岁年年，不曾敢忘。”


    她稳住他情绪、安抚他执念、喂饱他深情。


    在他彻底沉沦、心甘情愿为她倾尽所有的时候——


    她轻轻抛出第一个试探筹码，第一次光明正大利用他。


    语气轻柔、看似随口、毫无威胁，像只是小女儿家常担忧：


    “只是往后南北路遥，我总怕来日朝堂动荡、边境生乱。”


    “长恭……若他日我有消息托人传你，你可否……替我照看一二北齐边境动静？”


    “无关权谋、无关国事，我只求来日若有变，我能自保，护我兄长平安。”


    看似柔弱求助，实则——


    她在测试：他愿不愿意为她，破例触碰北齐军政机密。


    高长恭毫无半分犹豫。


    甚至不思考利弊、不思考风险、不思考君臣大忌。


    他望着她含泪温柔的眼，一字一句，郑重许诺：


    “你要，我便给。”


    “往后北齐诸事，但凡你想知、但凡你需用。”


    “我知必报，有求必应。”


    “山河可负，我不负你。”


    宇文玉姝眼底水雾未散，唇角藏着无人窥见的弧度。


    ——成了。


    她温柔依偎他肩头，轻声呢喃：


    “长恭，有你这句话，我便心安了。”


    第二日一早，


    北齐使团辞别长安，车马碾过黄土官道，一路向东，渐渐远离北周的都城。


    高长恭坐在马车之中，怀中紧紧收着那枝归还又被宇文玉姝再次交还于他的干枯归槿。指尖反复摩挲干枯卷曲的花瓣，长安月下那一幕，一遍遍在脑海翻涌。


    临行前的承诺，字字刻入心底。


    山河可负，我不负她。


    抵达邺城，入宫复命。高纬、祖珽等人问询出使长安见闻，高长恭不动声色遮掩了与北周安乐公主私下相见的全部内情，只简单汇报邦交事宜。


    回到兰陵王府，夜深人静，他独坐案前，写下第一封寄往长安的信。大半笔墨写思念，顺带轻轻提起北齐皇室对他的猜忌、祖珽暗中在高纬面前进谗。


    信差是他亲手挑选、绝对忠心的亲兵，走隐秘商道，避开两国边境关卡盘查。


    长安，安乐公主府。


    侍女将密封的信函静静呈入内殿。


    殿内桂香早已淡去，宇文玉姝临窗坐着，手中执一卷诗书，看上去闲适安然。


    她拆开信，细细读完。面上不见半分相思悸动，唯有一双眸子冷静地梳理字里行间的信息：祖珽构陷的具体说辞、高纬对兵权的忌惮程度、北齐朝堂派系的矛盾。


    读完，她将信函递予暗处走出的玄翎卫。


    “抄录存档，原件妥善焚毁，不留半分痕迹。”


    “是，公主。”暗卫躬身退去。


    殿内重归安静。


    宇文玉姝执起笔，墨汁在素笺缓缓晕开。


    文字温柔缱绻，写长安秋景，写寺中银杏，写昨夜梦见无忧谷的溪水，句句皆是儿女相思，情意绵绵。


    只在末尾，极轻地带上一句，似是无心的担忧：听闻北齐边境近来多有调动，不知边境百姓可还安稳？我身在长安，每每想起长恭戍边辛苦，心中难安。


    落笔封笺，她唤来心腹，交由专门的密线送往北齐。


    做完这一切，她放下笔，起身去往大司空府。


    宇文邕正在书房和心腹低声商议，听闻小妹前来，立刻遣退所有人。


    烛火下，宇文邕看着缓步而入的宇文玉姝，目光柔和：“今日怎么过来了？”


    “在府闷得慌，来看看二哥。”宇文玉姝浅浅一笑，走到案边，目光扫过案上堆叠的朝堂密报，随即迅速移开，一副无心朝堂的模样，“近日朝堂可有风波？”


    “宇文护权势愈盛，愈发跋扈，处处钳制陛下，处处压我一头。”宇文邕声音低沉，眼底藏着锋芒，“我还在等待时机，收集他的罪证。只是此人根基太深，不可轻举妄动。”


    宇文玉姝静静听着，眉眼温顺，适时轻声宽慰：“二哥万事小心，切莫急于一时。大哥与二哥平安，便是我最大心愿。”


    她嘴上劝慰，心底默默盘点宇文护麾下势力分布。玄翎卫这些日子，已经悄悄记录下宇文护安插在京畿的眼线、私兵据点。她暗中培植的人手，也在悄悄渗透，却不会将全部底牌交给宇文邕。


    她可以助兄长除去宇文护，可她必须留足自保的退路。亲情珍贵，却不能成为捆绑自己的枷锁。


    宇文邕看着她柔弱安静的模样，心底柔软，并未怀疑半分。他只当小妹只是单纯忧心家人，全然不知，她手中握着一条横跨周齐两国的隐秘通信线，更不知她手握两支只听命于自己的力量。


    “放心，我会护好你和大哥。”宇文邕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少思虑朝堂纷争，好好在公主府静养便好。”


    “嗯。”宇文玉姝乖乖颔首。


    走出大司空府，晚风迎面吹来。她缓步踏上回公主府的马车，眼底温顺的笑意缓缓褪去。


    书信往来，只是长线拉扯的开端。


    高长恭的思念会在日复一日的相隔中不断发酵，他会越来越愿意向她吐露北齐秘事。


    而北周这边，她一边陪着宇文邕蛰伏，静待铲除宇文护的契机，一边不动声色布局。


    马车缓缓行驶，车帘晃动。


    宇文玉姝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脑海推演后续棋局。


    北齐邺城，兰陵王府。


    高长恭收到来自长安的回信。


    素笺之上，字字温柔，字里行间满是牵挂。读到那句惦念边境百姓、惦念他戍边劳苦之时，心口一暖。


    他没有半分迟疑，提笔回信，将北齐边境布防、兵力轮换的细碎信息，夹杂在相思字句之中，一并写进信里。


    他认定，她只是担心自己安危。


    他心甘情愿，把北齐的底牌，一点点送到她手中。